沙瑞金的臉色，已經從最初的平靜，變成了鐵青。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緊緊扣著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盯著已經黑掉的幕布，目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沒想到，侯亮平的人，竟然蠢到這種地步！在別人的辦公室里，說這種話，還被拍了下來！更沒想到，李達康竟然拿到了這段視頻，還在常委會上當眾播放！
「沙書記，」李達康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轉過身，看著沙瑞金，目光如刀，「現在，您還覺得是誤會嗎？」
沙瑞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是省委書記，是這裡的主宰，絕不能自亂陣腳。
「這段視頻……」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是從哪裡來的？」
他在拖延時間，在思考對策。
「王大路辦公室的監控。」李達康回答得乾脆利落，「大陸集團所有高管辦公室，都安裝了安防監控，這是企業的正常管理措施。沒想到，卻拍下了這樣的畫面。」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田國富，聲音陡然轉冷：「國富書記，我倒是想問問您，王大路到底犯了什麼事，能讓反貪局如此不顧組織程序，直接上門抓人？要知道，王大路不僅是省知名企業家，更是省人大代表！對他採取強制措施，不需要通過省人大嗎？反貪局這麼做，把法律置於何地？」
一連串的質問，像一記記重錘，砸在田國富心頭。
田國富的額頭冒出了冷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程序瑕疵，這是反貪局最大的軟肋，也是他無法辯駁的死穴。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沉寂。所有人都低著頭，沒人敢看沙瑞金，也沒人敢看李達康。只有牆上的鐘，還在不知疲倦地走著，滴答，滴答，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沙瑞金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他知道，李達康這是有備而來，而且準備得極其充分。視頻、程序、人大代表身份……每一個點，都打在要害上。如果他強行護短，只會讓自己更加被動。
「這件事……」沙瑞金終於開口，聲音緩慢，像是在字斟句酌，「還需要進一步調查。反貪局辦案，有他們的程序。當然，如果確實存在違規，省委會嚴肅處理。達康同志，你看這樣如何，會後，我讓國富同志牽頭，紀委介入，把這件事調查清楚，給你一個交代。」
他把皮球踢給了田國富，也給自己留下了轉圜的餘地——調查，就意味著可以拖，可以操作，可以大事化小。
但李達康今天來，就沒打算讓他「調查清楚」了事。
「沙書記，」李達康正要說話，旁邊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是髙育良。
所有人都看向他。這位政法委書記，從會議開始到現在，幾乎沒怎麼發言，一直安靜地坐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現在，他動了。
他緩緩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這個動作很平常，但在此時此刻，卻有一種莫名的壓迫感。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他開口。
沙瑞金的心，猛地一沉。
「沙書記，國富書記，」髙育良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而深邃，「達康書記剛才說的情況，確實令人震驚。反貪局是執法機關，更應該以身作則，嚴守程序，依法辦案。如果真如視頻所顯示，存在誘供、逼供，甚至違規抓人的情況，那性質就非常嚴重了。」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沙瑞金的心裡。
田國富連忙說：「育良書記說得對，這件事一定要嚴肅調查。不過，僅憑一段視頻，還不能完全說明問題。監控視頻也有可能是剪輯的，或者斷章取義……」
「國富書記說得有道理。」髙育良點點頭，表情依然平靜，「所以，我這兒也有一段視頻，想請大家一起看看。」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了一個黑色的U盤。
「啪嗒。」
不知是誰的筆掉在了地上，在寂靜的會議室里發出清晰的聲響。
沙瑞金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他盯著那個小小的U盤，像是盯著一條毒蛇。他知道，高育良在這個時候拿出U盤，裡面裝的東西，絕對不會是無關緊要的。
他想阻止，但找不到理由。省委常委會上，一位常委要播放視頻，作為省委書記，他能說什麼，說「不准放」？那不等於此地無銀三百兩？
「小劉，」髙育良看向操作台，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麻煩你，把這個也放一下。」
小劉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看向沙瑞金，沙瑞金面無表情。他看向田國富，田國富臉色慘白。他看向林少華，林少華微微點頭。
小劉顫抖著手，接過U盤，插入電腦。
投影幕布再次亮起。
畫面是一間狹窄的房間，沒有窗戶，只有一盞白熾燈吊在天花板上，發出慘白的光。房間中央，一把鐵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王大路。
他的雙手被銬在椅子扶手上，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眼睛裡布滿血絲。僅僅兩天時間，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企業家，已經憔悴得不成人樣。
他對面，坐著林振傑和另一名調查員。林振傑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冰冷，不帶任何感情：
王大路抬起頭，艱難地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沒什麼可交代的。達康書記……是清白的。」
「清白？」林振傑冷笑，「王大路，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看看這裡，」他指了指四周，「這裡是反貪局的審訊室。我們可以陪你一直耗下去，耗到你開口為止。」
畫面快進。時間顯示跳動著，24小時，48小時，72小時……王大路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只有上廁所時會被短暫帶離。每次回來，他臉上的疲憊就更深一分，但眼神依然固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