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出此言?」李達康冷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會議室里格外刺耳,「沙書記,我想先問您一個問題:省委是否授權了反貪局對我這個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立案調查?或者,ZY是否授權了反貪局對我本人進行調查?」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聲,靜得能聽到每個人壓抑的呼吸聲,靜得能聽到牆上石英鐘秒針跳動時那令人心悸的「滴答」聲。
沙瑞金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盯著李達康,足足有三秒鐘沒有說話。這三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然後,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右側的田國富。
那目光冰冷,銳利,帶著質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
田國富的臉色更白了,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迎著沙瑞金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眼神里寫滿了「我不知道」。
沙瑞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達康。他臉上重新擠出一絲笑容,但那笑容僵硬得像是戴了面具。
「達康同志,」他開口,聲音依然平穩,但語速明顯放慢了,像是在字斟句酌,「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省里怎麼會授權反貪局調查一位省委常委?這不符合程序,省里也沒有這個權力。是不是……這中間有什麼誤會?」
他在「誤會」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試圖給李達康,也給自己一個台階下。
但李達康今天來,就不是為了下台階的。
「誤會?」李達康的聲音陡然提高,在會議室里迴蕩,「沙書記,如果省委沒有授權,中央也沒有授權,那我倒要問問,我們反貪局的同志,是奉了誰的命令,私下裡對我展開調查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實木桌面發出沉悶的巨響,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而且!」李達康的聲音越來越大,怒火在他眼中燃燒,「他們不僅私下調查,還誘供!還逼供!這叫什麼?這叫誣陷!簡直叫無法無天!」
「達康同志,你冷靜一點。」田國富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他擦了一把額頭的汗,聲音有些發顫,「事情沒調查清楚之前,不要輕易下結論。你說反貪局私下調查你,有證據嗎?這種事情,可不能亂說……」
「亂說?」李達康猛地轉向田國富,目光如炬,「國富書記,你這麼急著為反貪局說話,難道這件事,是你指示的?!」
「你!」田國富霍地站起來,臉色漲得通紅,「李達康!你血口噴人!我為什麼要指示反貪局調查你?再說了,你說反貪局的人調查你,你有什麼證據?!」
「我沒有證據?」李達康冷笑一聲,那笑容冰冷刺骨,「我既然敢在常委會上說出來,就肯定有證據!」
他不再看田國富,而是轉向會議室一側的操作台。那裡坐著負責會議記錄和設備操作的工作人員,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此刻已經嚇得臉色發白。
「小劉,」李達康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把我U盤裡的視頻,放給大家看看。」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個年輕的工作人員。
小劉的手在顫抖,他看向沙瑞金,又看向林少華,最後看向李達康,嘴唇哆嗦著,不知道該接還是不接。
「放。」沙瑞金忽然開口,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必須讓李達康放。如果阻止,反而顯得心虛。他倒要看看,李達康到底掌握了什麼「證據」。
小劉顫抖著手接過李達康遞過來的銀色U盤,插入電腦。會議室的投影幕布緩緩降下,投影儀啟動,光束打在白色的幕布上。
短暫的加載後,畫面出現了。
那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實木書桌,真皮沙發,牆上是漢東省地圖和「誠信經營」的書法橫幅。這是大陸集團董事長辦公室。
畫面里,王大路坐在辦公桌後,眉頭緊鎖。他對面,坐著三個穿著深色夾克的人,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表情嚴肅,目光銳利。
「是林振傑。」田國富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林振傑,省反貪局偵查二處處長。
「……王總,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林振傑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清晰,冷靜,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腔調,「李達康書記在京州這段時間,你們大路集團承接了多個政府項目。我們希望您能如實說明,在這些項目中,是否存在利益輸送?李達康書記是否收受過您的賄賂?或者,您是否為他代持過資產?」
王大路搖頭,聲音平靜但堅定:「沒有。大路集團的所有項目,都是公開招投標,合法合規。我和達康書記是朋友,但僅限於朋友,從未有過任何利益往來。」
「朋友?」林振傑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誘惑的意味,「王總,您是個聰明人。李達康現在自身難保,上面已經掌握了他不少問題。您要是能主動交代,爭取立功,對您,對您的企業,都有好處。但如果執迷不悟……」
他沒有說完,但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畫面很快播放完畢,然後黑屏。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這不是正常的調查詢問,這是赤裸裸的威脅、誘供。而林振傑那句「李達康現在自身難保」,更是像一把刀,狠狠刺進了沙瑞金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