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會議室,上午九點。
深紅色的實木長桌光可鑑人,像一條凝固的血河,橫亘在房間中央。陽光透過厚重的防彈玻璃窗斜射進來,在光潔的桌面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
林少華提前十分鐘到場。他推開門時,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橢圓形會議桌兩側,已經坐了大半。
主位空著,那是省委書記沙瑞金的位置。
「少華省長,來得早啊。」高育良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如水,但林少華捕捉到了那鏡片後一閃而過的銳利。
「育良書記也早。」林少華微笑著點頭,他在左手邊第一個位置坐下,那是省長的固定座位。秘書將黑色皮質公文包輕輕放在他手邊,裡面裝著今天會議的全部材料,以及一份不起眼的U盤。
李達康坐在林少華下手第三個位置,正低頭翻閱一份文件,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聽到林少華的聲音,他抬起頭,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李達康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眼神里有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牆上的石英鐘秒針一格一格跳動,發出單調的「滴答」聲。每一聲,都像是倒計時。
九點整,會議室厚重的實木門被推開。
沙瑞金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步伐沉穩有力。臉上帶著慣常的、恰到好處的微笑,目光溫和地掃過在座每一位常委,像一位巡視領地的君王。
「大家都到了。」沙瑞金在主位坐下,將手中的保溫杯和文件夾放在面前。秘書悄無聲息地關上門,會議室瞬間隔絕了外面的世界,成為一個封閉的權力場。
「開始吧。」沙瑞金翻開面前的議程表,聲音平穩,「今天會議主要有五項議程。第一項,傳達學習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精神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和不知是誰輕微的咳嗽聲。
「那我們就按議程進行。」沙瑞金朝旁邊的秘書長陳岩石點點頭,「周秘書長,你先傳達一下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的主要精神。」
周朋清了清嗓子,開始照本宣科。會議室里,有人認真記錄,有人低頭看文件,有人目光放空。一切都和過去無數次會議一樣,按部就班,波瀾不驚。
但林少華能感覺到,平靜水面下的暗流。
他看了一眼對面的田國富。這位紀委書記今天格外安靜,除了必要的附議,幾乎不發言,目光大多數時間落在面前的筆記本上,但林少華注意到,田國富的筆很久沒有動過了——他在走神。
高育良倒是很專注,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偶爾推一下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深邃難測。李達康則坐得筆直,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曲,像隨時準備出擊的獵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傳達學習、審議報告、研究方案、聽取匯報……一項項議程按部就班地進行。沙瑞金主持會議的風格一如既往地高效,該徵求意見時徵求意見,該拍板決策時毫不含糊。表面上看,這只是一次再正常不過的省委常委會。
直到第四項議程結束。
「防汛抗旱工作事關重大,省防指要牽頭抓總,各地各部門要壓實責任,確保安全度汛。」沙瑞金做了總結,然後看了一眼手錶,「好,接下來是第五項,幹部人事任免。組織部的方案大家都看過了吧?」
田國富點點頭:「看過了,方案很成熟,我同意。」
「我也同意。」周朋附和。
「同意。」
「同意。」
常委們紛紛表態。這是慣例,組織部提出的方案,只要沒有原則性問題,一般都會通過。
沙瑞金拿起筆,準備在文件上簽字:「那好,這項議題就……」
「沙書記,稍等。」
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打斷了沙瑞金的話。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聲音的來源——李達康。
沙瑞金手中的筆停在半空,他抬起頭,看向李達康,臉上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恢復如常:「達康同志,還有什麼事要說?」
他的聲音依然溫和,但林少華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沙瑞金的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一個下意識的防禦姿態。
李達康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站起身,這個動作在常委會上極為罕見——按照慣例,與會者都是坐著發言的。他站起來,一米八幾的身高在會議室里顯得格外挺拔,燈光在他頭頂投下一片陰影。
「沙書記,各位常委,」李達康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釘一樣砸在寂靜的空氣里,「在會議結束前,我有個問題,想請大家一起議一議。」
沙瑞金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語氣依然平靜:「達康同志請說。」
李達康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沙瑞金臉上。他沒有坐下,而是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形成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姿態。
「我想問一下,」他開口,語速很慢,像是每個字都在嘴裡咀嚼過,「我們漢東省反貪局,還是不是我黨領導下的反貪局?他們辦案,還要不要組織程序?還要不要黨紀國法?」
「轟——」
會議室里,仿佛有驚雷炸響。
所有常委的臉色都變了。吳春林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田國富的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墨點,周朋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沙瑞金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
田國富的臉色「唰」地白了,他猛地抬頭看向李達康,眼中閃過震驚。
沙瑞金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放下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這是一個典型的防禦和思考的姿態。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直視著李達康:「達康同志,何出此言?」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林少華注意到,沙瑞金放在桌面下的左手,手指正在輕輕敲擊膝蓋——這是他極度不悅時的習慣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