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祁同偉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窗外,山水莊園的人工湖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遠處別墅區的燈火稀疏,整個莊園沉浸在一種詭異的寧靜中。但這寧靜之下,是洶湧的暗流。
「同偉?」高小琴走過來,從背後輕輕抱住他,「出什麼事了?」
祁同偉轉身,將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聲音疲憊:「侯亮平對王大路疲勞審訊,這是要往死里整。」
高小琴身體一顫,抬起頭,眼中滿是擔憂:「那……那王大路能撐住嗎?萬一他扛不住……」
「他不會。」祁同偉打斷她,語氣異常堅定,「王大路這個人,我了解。骨頭硬,重情義。侯亮平想用這種手段撬開他的嘴,打錯算盤了。」
「可是……」高小琴欲言又止。
「沒什麼可是。」祁同偉鬆開她,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我們現在有證據了。侯亮平違規審訊,指使下屬用刑,這每一樁,都夠他喝一壺的。」
他放下酒杯,重新拿起手機,撥通了林少華的號碼。
電話響了四五聲才被接通,傳來林少華略顯疲憊但依然沉穩的聲音:「同偉,這麼晚,有事?」
「少華,剛收到消息。」祁同偉沒有廢話,直接將趙斌匯報的情況複述了一遍,包括侯亮平那句「上點手段」的原話,以及林振傑的具體做法。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林少華的聲音冷了下來:「都拍下來了?」
「拍下來了,清清楚楚。我的人還採集了水樣和王大路的血跡,可以做鑑定。」祁同偉語速很快,「少華,侯亮平這是瘋了。疲勞審訊,這是嚴重違規。一旦捅出去,他這個反貪局長就別想幹了。」
「捅出去?」林少華在電話那頭輕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溫度,「同偉,你覺得現在捅出去,有用嗎?沙瑞金會為了一個商人,處理他親手提拔的反貪局長?」
祁同偉一愣:「那您的意思是……」
「視頻先保存好。這些都是關鍵時刻的殺手鐧,但不是現在用。」林少華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過幾天就是常委會了。在會議召開之前,你把視頻拷貝一份給我。記住,要原始文件,不要做任何剪輯。」
「我明白。」祁同偉重重點頭,「那王大路那邊……」
「王大路暫時不會有事。」林少華的聲音里透著一絲篤定,「侯亮平不敢真的弄出人命,他只是在施加壓力,想逼王大路開口。但既然王大路能撐到現在,說明他的意志比我們想像的更堅定。讓你的人暗中照應,確保他的基本安全。但不要打草驚蛇,現在還不是攤牌的時候。」
祁同偉沉吟片刻:「好,我讓趙斌見機行事。不過少華,我總覺得……侯亮平這麼著急,可能不只是針對李達康。他背後,是不是還有別的目的?」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凝重:「所以,常委會這一仗,我們必須贏。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贏得讓沙瑞金無話可說,讓上面看到,漢東的班子,是有戰鬥力的,是能維持穩定和發展的。」
「我明白了。」祁同偉感覺胸口湧起一股熱流,「您放心,視頻我一定保管好,準時交給您。常委會上,需要我做什麼,您儘管吩咐。」
「你現在的任務,就是穩住公安系統,確保漢東的社會面不出亂子。同時,密切關注反貪局的一舉一動,尤其是侯亮平的動向。我估計,在常委會之前,他可能還會有大動作。」
「您是說……」
「狗急跳牆。」林少華冷冷吐出四個字,「侯亮平不是個有耐心的人。王大路這裡打不開缺口,他可能會從別的地方下手。李達康的家人,王大路的公司,甚至……身邊親近的人,都可能成為目標。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給他們任何可乘之機。」
祁同偉心頭一凜:「是,我這就安排人手,加強對相關人員的保護。」
「嗯,去吧。記住,凡事謹慎,但該出手時,也不要猶豫。」
掛斷電話,祁同偉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動。高小琴走過來,將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林省長怎麼說?」
祁同偉握住她的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說,暴風雨要來了。而我們,必須在暴風雨中,把船開穩。」
窗外,遠方的天際線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漢東省的政治棋盤上,一場決定所有人命運的對決,也即將拉開序幕。
祁同偉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打電話的時候,反貪局的審訊室里,王大路正經歷著新一輪的折磨。林振傑回來了,帶著更刁鑽的問題,更惡劣的態度。但無論他怎麼逼問,怎麼威脅,王大路始終只有一句話:
「我沒什麼可說的。李達康,是個好官。」
凌晨四點,當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照在反貪局大樓冰冷的玻璃幕牆上時,審訊室的門終於再次打開。林振傑滿臉疲憊和惱怒地走出來,對守在門口的趙斌說:「看好了,別讓他睡覺。我眯一會兒,六點換班。」
「是,林處。」趙斌應道,目送林振傑歪歪斜斜地走向休息室。
他推門走進審訊室。王大路癱在椅子上,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但眼睛卻依然睜著,固執地望著天花板。
趙斌走到他身邊,用身體擋住可能存在的視線死角,快速從口袋裡掏出一瓶礦泉水,擰開,遞到王大路嘴邊。
「王總,喝點水,清水。」他低聲說。
王大路艱難地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絲疑惑,但更多的是感激。他張開乾裂的嘴唇,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清冽的水流進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慰藉。
「堅持住,就快天亮了。」趙斌收起水瓶,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外面,很多人都在為你努力。」
王大路眨了眨眼,一滴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沒入鬢角花白的頭髮里。他沒有說話,只是艱難地,點了點頭。
趙斌不再多言,退回到門口,像一尊雕塑般站在那裡。但他的心,卻像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充滿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