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昌城北門外，晨光熹微。
林烽正準備翻身上馬，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回過頭，看到沈婉娘提著裙擺，快步從城門中跑了出來，氣喘吁吁地在他面前停下。她的臉頰因為奔跑而微微泛紅，目光中帶著一絲急切和不舍。
「侯爺……請等一下。」她喘息著說道，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緩了幾口氣，才直起身來。
林烽放下已經踩上馬鐙的腳，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她：「沈姑娘，還有什麼事嗎？」
沈婉娘從袖中取出一塊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帕子，雙手捧著，遞到林烽面前。
那是一塊白色的絹帕，角落繡著一朵淡雅的蘭花，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侯爺，這塊帕子，是民女親手繡的。雖然不值什麼錢，但民女想把它送給侯爺，算是……算是民女的一點心意。」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目光中帶著一絲期待和忐忑，「侯爺此去鐵壁城，路途遙遠，民女不能在侯爺身邊伺候，只願這塊帕子能為侯爺拭去一路風塵。」
林烽看著她手中那塊帕子，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伸出手，接了過來。帕子質地柔軟，帶著一絲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朵繡工精緻的蘭花，然後抬起頭，看著沈婉娘那雙清澈的眼睛，緩緩道：「沈姑娘，你的心意，我收下了。多謝。」
沈婉娘的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眼眶卻微微有些發紅。
她低下頭，輕聲道：「侯爺一路保重。民女在許昌城中，會日日為侯爺祈福，願侯爺平安順遂。」
林烽點了點頭，將帕子收入懷中，然後翻身上馬。
他坐在馬背上，最後看了沈婉娘一眼，緩緩道：「沈姑娘，你也保重。如果在許昌城中遇到什麼困難，隨時可以去找王錚。」
沈婉娘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中帶著一絲哽咽：「民女記住了。侯爺放心。」
林烽沒有再說什麼，輕輕一抖韁繩，策馬向北而去。
他的身後，韓韜和鐵牛率領著一隊親兵，緊隨其後。馬蹄聲在清晨的官道上響起，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晨霧之中。
沈婉娘站在城門口，望著那支遠去的隊伍，直到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才緩緩轉過身。她用手背輕輕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氣，然後邁步走回了城中。
隊伍沿著官道一路向北，在第三天傍晚抵達了鐵壁城。
鐵壁城的城頭上，早已得到了消息的守軍列隊迎接。
城門大開，吊橋放下，城中百姓夾道歡迎。林烽騎在馬上，穿過熟悉的街道，看著兩旁那些面帶笑容的百姓，心中湧起一股回家的溫暖感覺。
他回到都督府，白小荷早已等在門口。她看到林烽翻身下馬，快步迎了上來， 「侯爺，您終於回來了！」
林烽看著她，微笑著點了點頭：「回來了。這些天，辛苦你了。」
白小荷用力地搖了搖頭， 「民女不辛苦。只要侯爺平安回來就好。」
林烽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什麼，邁步走進了都督府的大門。
兩天後，林烽派人給安遠將軍周奎送了一份請柬。
周奎正在營中對著京城的方向發呆。
朝廷的回音遲遲未到，他派去送信的親信已經走了多日，連個口信都沒帶回來。反倒是北境送來的過冬物資，已經堆滿了營地東側的三個倉庫。
這是一種極其微妙的狀態——名義上，他還是朝廷的安遠將軍，他的軍隊還是大燕的禁軍；但實際上，他和他的軍隊，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北境這張溫柔而堅韌的大網，牢牢地包裹住了。
「將軍，靖安侯請您進城一敘。」親兵雙手呈上一封請柬。
周奎接過請柬，拆開，只有寥寥數語：「明日午時，城中醉仙樓，備薄酒一杯，邀將軍共話天下大勢。——林烽。」
「共話天下大勢。」周奎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他知道，這一次，不會再像上次那樣，只是簡單地吃一頓飯、聊幾句家常了。
第二天午時，周奎準時出現在了鐵壁城中最負盛名的酒樓——醉仙樓的門口。他帶了十名親兵，穿著一身半舊的官袍，儘量讓自己顯得低調而平常。
林烽已經在二樓的一間雅間中等著他了。
房間不大，布置得簡潔雅致，一張紅木圓桌擺在正中，桌上放著幾碟精緻的點心，一壺酒，兩隻酒杯。窗戶半開著，可以看到樓下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和遠處的城郭輪廓。
周奎走進雅間，向林烽抱拳行禮：「末將見過侯爺。」
林烽站起身來，微笑著拱手還禮：「周將軍不必多禮。請坐。」
兩人相對而坐。林烽親自提起酒壺，給周奎斟了一杯酒，又給自己斟了一杯，然後端起酒杯，向周奎示意了一下：「周將軍，先飲此杯，算是暖胃。」
周奎連忙端起酒杯，與林烽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
酒液入口醇厚，帶著一股淡淡的果香，與北境常見的烈酒截然不同。
「這是南疆的一種果酒，度數不高，但勝在口感綿柔。」林烽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桂花糕，慢慢地吃著，仿佛真的只是來找他喝酒吃菜的。
周奎心中雖然焦急，但也不好主動開口，只好陪著林烽吃了幾口菜，又喝了兩杯酒。
終於，在第三杯酒下肚之後，林烽放下了酒杯，目光平靜地看向周奎，緩緩開口：「周將軍，你覺得，這天下大勢，未來會如何發展？」
周奎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正題終於來了。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然後道：「末將愚鈍，不敢妄議天下大勢。但末將以為，如今中原大亂，趙桓勢大，朝廷疲於應付，短期內恐怕難以平定叛亂。而北境偏安一隅，遠離戰火，又有侯爺這樣的雄才大略者坐鎮，未來必大有可為。」
林烽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周將軍過譽了。北境偏安一隅不假，但要說『大有可為』，還為時過早。趙桓一旦攻下京城，整合了中原的資源，下一步必然揮師北上。到那時，北境面對的，將是一個比現在強大數倍的敵人。」
周奎的心中一震，他沒想到林烽會如此坦誠地將北境面臨的威脅說出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道：「那侯爺……可有應對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