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備英明。」韓韜點了點頭,繼續道,
「與此同時,李甫仁以『清查逆黨、肅清宮闈』為名,開始在京城中大肆抓捕和清洗。凡是與趙桓有過書信往來的人,一律下獄;凡是曾在朝堂上反對過他的人,一律罷黜;凡是與他有過節的皇族宗室,一律軟禁或流放。短短三天之內,京城的大牢已經人滿為患,菜市口的刑場上,每天都有人頭落地。」
林烽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平陽公主呢?」
韓韜微微一怔,隨即答道:「平陽公主暫時無事。但她宮外的府邸已被李甫仁派人暗中監視起來,明面上是『保護』,實際上是軟禁。她身邊的宮女和內侍,也被更換了大半,換成了李甫仁的人。」
林烽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又問了一句:「沈太傅呢?」
「沈太傅的情況,比平陽公主更糟。」韓韜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惋惜,「他老人家在朝堂上當眾斥責李甫仁『挾持幼帝、獨斷專行、濫殺無辜』,結果被李甫仁以『年老昏聵、出言不遜』為由,勒令在家思過,實際上已被軟禁。府外的監視比平陽公主府還要嚴密,據說連府中的僕役出門買菜,都會有專人跟隨盤問。」
林烽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帶著深秋的涼意湧入,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他望著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風暴的中心。
「沈小姐呢?」他問,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韓韜愣了一下,然後連忙答道:「沈小姐與沈太傅一同被軟禁在府中,暫時安全。但據『夜梟』傳回的消息,李甫仁曾派人暗示沈太傅,只要他願意低頭認錯,便可恢復自由。沈太傅拒絕了。」
林烽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裡,如同一尊雕塑,一動不動,仿佛在思考著什麼重大的決定。
終於,他轉過身,「韓韜,準備一下,我要秘密進京。」
韓韜大吃一驚,連忙勸阻道:「守備!萬萬不可!如今京城已是龍潭虎穴,李甫仁正愁沒有藉口對您下手,您若是自投羅網……」
「我不是去送死的。」林烽打斷了他的話。
韓韜知道,林烽一旦做出了決定,就絕不會更改。他鄭重地抱拳道:「末將領命!末將這就去安排!」
「等等。」林烽叫住了他,又補充了一句,「另外,派人秘密聯絡我們在京城中的所有暗線,讓他們做好接應的準備。這一次,我要讓李甫仁知道——他以為他控制了全局,但實際上,他連自己眼皮底下發生了什麼,都一無所知。」
韓韜的眼中閃過一絲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出了書房。
三天後,一支由二十幾匹馱馬和七八輛車組成的商隊,沿著官道駛出了蒼雲關。
商隊看起來與那些常年往返於北境和中原之間的普通商隊並無二致——車上裝載著北境特產的皮毛、藥材和鐵器,趕車的夥計們都穿著半舊的粗布短褐,腰間挎著防身的短刀,臉上帶著常年跑江湖的風霜之色。
領隊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面容普通,皮膚黝黑,說話帶著一口濃重的北境口音,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看起來就是個老實本分的行商。
沒有人注意到,商隊中那個沉默寡言、總是低著頭整理貨物的年輕夥計,有著一個普通夥計應有的木訥和順從。
這個年輕夥計,正是經過精心易容的林烽。
他此行只帶了十個人——鐵牛扮作一個趕車的壯漢,那對標誌性的鐵錘被藏在裝滿皮毛的麻袋深處;另外八人都是獵隼營中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個個身手不凡,且都擅長隱匿和偽裝。整個隊伍看起來與普通的北境商隊毫無二致,即使是最有經驗的關卡的盤查老兵,也很難看出破綻。
商隊在路上走了整整七天。沿途的景象,讓即使是見慣了戰場的林烽,也不禁感到一種沉重的壓抑。
越往南走,戰亂的痕跡就越明顯。道路兩旁的田野大片大片地荒蕪著,雜草叢生,看不到一個耕作的身影。
偶爾經過一些村莊,大多已是人去屋空,只剩下殘垣斷壁和燒焦的房梁,在秋風中默默佇立。路邊的溝渠中,時不時可以看到倒斃的屍體,有的已經腐爛發臭,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成群的烏鴉在低空中盤旋,發出刺耳的鳴叫。
「他娘的,打成這樣了。」扮作車夫的鐵牛低聲罵了一句,握緊了手中的鞭子。
林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他見過戰爭的殘酷,但親眼看到一片曾經繁榮的土地被戰火摧殘成這樣,依然讓他感到一種沉重的壓抑。
第七天傍晚,商隊終於抵達了京城的西郊。
遠遠望去,那座巍峨的京城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高大的城牆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暗灰色的光芒,城樓上飄揚著大燕的龍旗,但那旗幟在風中顯得有些無力,仿佛也感受到了城中瀰漫的那種壓抑和不安的氣息。
商隊在距離西城門約三里處的一座廢棄的驛站中停了下來。這座驛站早已荒廢,院牆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幾間勉強能遮風擋雨的破屋。但這裡地勢隱蔽,周圍樹木茂密,不易被人發現,是「夜梟」在京城外圍設立的一處秘密聯絡點。
眾人將馬車趕進院子,卸下貨物,將馬匹拴在破屋中,然後開始生火做飯。一切都做得有條不紊,看起來就像是一支普通的商隊在此過夜。
夜深之後,林烽換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將斷岳刀背在身後,又在腰間插了幾柄飛刀,然後對鐵牛和那八名獵隼營的精銳低聲道:「你們在這裡守著。」
鐵牛急了,壓低聲音道:「侯爺!俺跟你一起去!萬一遇到危險……」
「人越多,越容易暴露。」林烽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不容置疑,「我一個人行動,進退都更方便。你在這裡守著,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鐵牛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低聲道:「侯爺保重!」
林烽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身形一閃,如同一隻敏捷的黑貓,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向著京城的方向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