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卻顯得十分平靜,「梁宏達是李甫仁的鐵桿心腹,他這麼做,很可能是得到了李甫仁的直接授意。李甫仁這是不想讓我們這麼快回到京城,或者說——他根本就不想讓我們回到京城。」
周奎愣了一下:「侯爺的意思是……李甫仁想借梁宏達的手,把我們攔在京城之外?」
「很有可能。」林烽道,「李甫仁現在正在京城中進行大清洗,他不想讓任何外部勢力在這個時候進入京城,干擾他的計劃。尤其是我們這支從北境回來的禁軍——在他看來,這支軍隊在北境待了那麼久,是否還忠於朝廷,都是一個未知數。與其冒險讓我們進城,不如把我們攔在外面,等他把京城中的事情都處理完了,再來慢慢收拾我們。」
周奎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那我們怎麼辦?難道就在這裡乾等著?」
林烽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望著遠處潁陰城高大的城牆輪廓, 「等一等,也不是壞事。」
周奎不解地看著他:「侯爺的意思是……」
林烽轉過身,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梁宏達不讓我們過境,說明李甫仁對我們已經有了戒心。但這同時也說明——京城中的局勢,比我們預想的還要緊張。李甫仁越是緊張,就越容易出錯。而我們,只需要耐心等待,等他出錯的那一刻。」
他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而且,誰說我們一定要從潁陰過境?」
周奎眼睛一亮,連忙湊近幾步,壓低聲音問道:「侯爺的意思是……有其他路可走?」
林烽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回案前,攤開一幅隨身攜帶的簡易輿圖,手指沿著潁陰城的位置緩緩向南移動,最終停在了一條纖細的、幾乎不易察覺的線條上。
「這條小路,當地人叫它『鷹愁澗』。」林烽的手指在那條線上點了點,「是一條沿著山腳蜿蜒的獵道,非常狹窄,大部分路段只容一馬通行,有些地方甚至要下馬步行。但它能繞過潁陰城,在城南四十里處重新匯入官道。」
周奎俯身仔細看了看那條線,眉頭微皺:「鷹愁澗……末將好像隱約聽說過這個地方。據說那條路極其難行。我們兩萬大軍,要從這種地方過去……」
「兩萬大軍當然走不了。」林烽打斷了他的話,「但如果只是幾百人,甚至幾十人,那就完全可以走。」
周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林烽的意思:「侯爺是想……分兵?」
林烽點了點頭:「對。你帶著大隊人馬,繼續在這裡與梁宏達周旋,吸引他的注意力和兵力。我帶著一小隊精銳,從鷹愁澗繞過去,先一步潛入京城。」
周奎大吃一驚:「侯爺!這太冒險了!您只帶幾百人潛入京城,萬一出了什麼意外,末將萬死難辭其咎!」
林烽搖了搖頭,「人多目標大,反而容易暴露。我們扮作商隊或流民,從鷹愁澗繞過去。人少,靈活,進退自如。」
周奎還想再勸,但看到林烽堅定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沒用了。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抱拳道:「末將……遵命。侯爺千萬保重!」
當天深夜,林烽帶著鐵牛和數百名獵隼營精銳,換上了普通百姓的裝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禁軍營地。
周奎站在營地邊緣,望著那些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大帳,對帳中的親兵道:「傳令下去,明天一早,全軍列陣於潁陰城下,向梁宏達施壓。我倒要看看,他有沒有那個膽子,真敢對我們這兩萬禁軍動手。」
夜色如墨,山路崎嶇。
林烽帶著鐵牛和獵隼營的精銳,在幾乎沒有道路的山林間艱難前行。
鷹愁澗果然名副其實——這條所謂的「路」,大部分段落只不過是在陡峭的山壁上鑿出的一些淺淺的凹槽,寬度不足三尺,一側是刀劈斧削般的岩壁,另一側則是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
隊伍中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腳下碎石滾落深淵時發出的微弱迴響。
走在最前面開路的是獵隼營的一名老卒,姓孫,排行老三,大家都叫他孫三。
此人生得精瘦,但身手極為矯健,攀爬跳躍如履平地,是獵隼營中公認的「山地之王」。他手中拿著一柄短斧,不時砍斷擋路的藤蔓和樹枝,為後面的隊伍開闢出一條勉強可行的通道。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隊伍在一處相對平坦的山坳中停下來休息。
孫三走到林烽身邊,一屁股坐在石頭上,掏出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抹嘴,低聲道:「侯爺,前面再有半個時辰,就能走出鷹愁澗最險的那一段了。過了那一段,後面的路就好走多了,大概天亮前,就能繞到潁陰城南邊的官道上。」
林烽點了點頭,也掏出水囊喝了一口,然後問道:「路上有沒有發現異常?」
孫三搖了搖頭:「沒有。這條鬼路子,連野獸都很少走。末將估計,梁宏達根本不會想到有人會從這裡繞過去。」
林烽道:「休息一刻鐘,然後繼續趕路。天亮之前,我們必須趕到官道附近,找個隱蔽的地方藏起來,等天黑之後再行動。」
眾人休息了一刻鐘,恢復了體力,然後繼續上路。
果然如孫三所說,過了最險的那一段之後,山路逐漸變得寬闊起來,雖然依然崎嶇不平,但至少不用再貼著懸崖走了。隊伍的速度明顯加快,在天邊泛起第一縷魚肚白的時候,他們終於走出了鷹愁澗,來到了一片稀疏的樹林邊緣。
樹林外,一條黃土官道蜿蜒向南延伸,通向遠方隱約可見的城郭輪廓。官道上空空蕩蕩,看不到行人,也看不到巡邏的士卒。
林烽站在樹林邊緣,轉身對眾人道:「找個隱蔽的地方,休息一整天。天黑之後,我們沿著官道,繼續南下。」
鐵牛撓了撓腦袋,問道:「侯爺,咱們不進城嗎?」
林烽搖了搖頭,「城,當然要進。但不是現在。我們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合適的身份。」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而且,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給我們送來一個合適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