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聊了幾句軍務上的閒話,氣氛逐漸緩和下來。趙桓恩雖然依然話不多,但至少不像一開始那樣咄咄逼人了。周奎趁機提出,想在召陵城外多休整一天,補充一些淡水和草料。趙桓恩沉默了片刻,點頭答應了。
周奎心中大喜,連忙拱手道謝。又坐了片刻,他便起身告辭。趙桓恩也沒有挽留,讓那文吏將他送出了府門。
周奎帶著親兵走出趙桓恩的府邸,一路回到城門口,翻身上馬,策馬返回營地。
直到走出召陵城三里之外,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低聲對身旁扮作親兵的林烽道:「侯爺,剛才真的好險。那趙桓恩的目光,仿佛能把人看穿一般。」
林烽微微一笑,低聲道:「你做得很好。趙桓恩雖然多疑,但他現在更關心的,不是你有沒有問題,而是他自己的處境。他請你去,與其說是想試探你,不如說是想通過你,確認一些他自己心中的猜測。」
周奎愣了一下:「侯爺的意思是……」
林烽道:「他請你去,問起那個傳言,不是為了抓你的把柄,而是為了看看你的反應,從而判斷——那個傳言,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那說明有人在背後搞鬼,想攪渾這潭水;如果是真的,那他就要考慮自己的後路了。」
他頓了頓,「我注意到一件事——趙桓恩的府邸周圍,至少有四撥不同的人在監視。其中一撥,應該是李甫仁的人。另外三撥,身份不明。這說明,趙桓恩的日子,並不好過。」
周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侯爺,我們明天真的在召陵城外休整一天嗎?」
「休整。」林烽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而且,我還要給趙桓恩送一份禮。」
周奎愣了一下:「還去?送什麼禮?」
林烽從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件東西——那是一枚普通的銅質令牌,巴掌大小,表面已經有些磨損,看起來像是軍中常用的通行令牌。
周奎看了看那枚令牌,沒有看出什麼特別之處:「侯爺,這是……」
「這是北境的一種信物。」林烽解釋道,「這種令牌,代表著『鐵壁城』的意思。趙桓恩如果是個聰明人,看到這枚令牌,就會明白——北境的人,已經到召陵了。」
他將令牌遞給周奎:「你找一個可靠的、不起眼的人,扮作進城採買的軍需官,設法將這枚令牌『無意中』遺落在趙桓恩的眼線能看到的地方。不要直接送到他手上,那樣太刻意了。讓他自己『發現』,效果會更好。」
周奎接過令牌,鄭重地點了點頭:「末將明白了。末將這就去安排。」
當天傍晚,一名穿著普通禁軍士卒衣甲的中年漢子,背著一個空布袋,混在進城採買的隊伍中,進入了召陵城。
他在城中逛了幾家店鋪,然後在經過一條小巷時,假裝掏東西,不小心將那枚銅質令牌丟下。而他仿佛不知道,仍若無其事地走出了小巷,混入了人群中,消失不見。
這時,一名穿著便衣的精悍男子走過來,拾起了那枚銅質令牌。他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臉色微微一變,將令牌揣入懷中,快步向趙桓恩的府邸走去。
趙桓恩坐在書房中,手中握著那枚銅質令牌,沉默了很久。
他身旁那名親信低聲問道:「將軍,這枚令牌……會不會是北境那邊的人故意留下的?」
趙桓恩沒有回答,依然沉默地看著那枚令牌。
良久,他淡淡地說了一句:「加派人手盯著那支禁軍,看看他們會不會有什麼異常的舉動。」
親信愣了一下,然後躬身道:「是。」
趙桓恩沒有再說話,重新低下頭,盯著那枚令牌,又看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禁軍營地早早地便開始忙碌起來。士卒們收拾帳篷、裝載物資、餵馬備鞍,一派準備開拔的景象。
周奎騎在馬上,在營地中巡視了一圈,確認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後,便下令拔營起寨,繼續南下。
隊伍緩緩離開召陵,沿著官道向南行去。
隊伍走出召陵地界後,周奎策馬來到林烽身邊,低聲道:「侯爺,趙桓恩那邊,我們就這樣不管了嗎?」
林烽搖了搖頭,目光望向遠方,「不急。種子已經種下了,讓它自己慢慢發芽就好。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繼續南下,儘快趕到京城。趙桓恩這邊,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自然會有人來聯繫我們。」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而且,我相信,他不會讓我們等太久的。」
隊伍一路南下,又走了三天,抵達了潁陰。
潁陰是一座大城,城牆比召陵更高,護城河更寬,城頭上的旗幟也更加密集。
但與之前經過的幾座城池不同的是,潁陰城外的官道上,竟然設了三道關卡,每一道關卡都有全副武裝的士卒把守,對過往行人進行嚴格的盤查。所有進出城的百姓,都必須出示路引和身份憑證,稍有可疑便被當場扣押。
禁軍隊伍在距離第一道關卡還有一里地的地方停了下來。周奎策馬來到隊伍前方,望著那三道森嚴的關卡,對身旁的林烽道:「侯爺,情況不太妙。潁陰的戒備,比我們預想的要嚴得多。」
林烽也注意到了前方的異常。他眯起眼睛,仔細觀察了片刻,「這不是普通的例行盤查。這是在防著我們。」
周奎心中一緊:「防著我們?難道李甫仁已經知道了我們的計劃?」
「不一定。」林烽搖了搖頭,「但也有可能是趙桓恩那邊走漏了風聲,或者李甫仁對沿途各城都下達了加強戒備的命令。無論如何,我們想要像之前那樣輕鬆過關,恐怕沒那麼容易了。」
周奎沉默了片刻,然後道:「那怎麼辦?要不我們繞城而過?」
林烽沒有回答,目光在前方的關卡和遠處的潁陰城之間來回移動著,沉默了片刻,「先不急著過關。就地紮營,派人去城中通報,就說禁軍奉旨回京,請求借道過境。看看對方的反應再說。」
周奎點了點頭,傳令下去,隊伍在距離潁陰城五里處的一片空地上紮下了營寨。
營寨紮好後,周奎派出一名信使,帶著正式的公文和通報,策馬向潁陰城而去。
信使去了很久,直到一個多時辰後才返回。他帶回來的消息,讓周奎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潁陰守將梁宏達拒絕了禁軍借道的請求,理由是「非常時期,為確保京城安全,所有非京畿駐軍一律不得靠近京城百里之內」。
他還放出話來,如果禁軍強行通過,他將視為「意圖不軌」,有權採取一切必要措施予以阻止。
周奎氣得一拳砸在桌子上:「這個梁宏達!簡直是豈有此理!我們是奉旨回京勤王的,他竟然敢攔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