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蒼雲關。
午時剛過，遠方的官道上，揚起了一陣煙塵。
一支隊伍出現在地平線上，緩緩向蒼雲關駛來。隊伍約有百餘人，全是騎兵，清一色的草原裝扮——皮袍、皮帽、彎刀、弓箭。
隊伍前方，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策馬而行，他穿著一件鑲著金邊的黑色皮袍，腰間掛著一柄裝飾華麗的彎刀，正是克烈部頭人赤勒格兒。
守備府的正廳中，一張圓桌上已經擺好了酒菜。
林烽坐在主位上，看到赤勒格兒走進大廳，站起身來，拱手笑道：「赤勒格兒頭人，一路辛苦了。請坐。」
赤勒格兒也拱手還禮，用一口帶著草原口音的漢話笑道：「林侯爺太客氣了。能收到侯爺的邀請，是我的榮幸。」
兩人分賓主落座。
林烽端起酒杯，「來，頭人，我敬你一杯。感謝你一直以來對北境的信任和支持。」
兩人碰了一下杯，各自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赤勒格兒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牛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贊道：「好牛肉！北境的醬牛肉，味道就是比草原上的風乾肉強多了。」
「頭人若是喜歡，走的時候帶一些回去便是。」林烽也夾了一塊牛肉，邊嚼邊說道，「這次請頭人來，除了敘舊之外，還有幾件事情，想跟頭人當面商議。」
赤勒格兒放下筷子，也正色道：「侯爺請講。只要是克烈部能幫上忙的，我一定盡力。」
林烽緩緩道：「頭人應該知道，去年秋天，中原發生了很大的變故。朝廷覆滅，趙桓占據京城，寧王在金陵稱帝。如今的天下，已經不再是以前的天下。」
赤勒格兒點了點頭：「這些事，我都聽說了。草原上的風，也會帶來中原的消息。」
「那頭人應該也知道，無論是趙桓還是寧王，都派人來找過我。」林烽繼續說道，「他們都想拉攏北境，都想讓我為他們出力。但我都拒絕了。」
赤勒格兒的目光微微一動，但沒有說話，繼續聽著。
林烽繼續說道：「我拒絕他們，不是因為我不識抬舉，而是因為我知道——在這個亂世中，北境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我們自己。無論是趙桓還是寧王，他們看中的，不過是北境的兵力和地盤。一旦他們達到目的，北境就會成為他們下一個要消滅的目標。」
他目光直視著赤勒格兒，「頭人，我今天請你來，就是想告訴你——北境和克烈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如果北境倒了，克烈部也絕對不會有好的下場。趙桓也好，寧王也罷，他們都不會容忍一個與北境結盟的草原部落，繼續存在於他們的臥榻之側。」
大廳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赤勒格兒端著酒杯，卻沒有喝，「林侯爺，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想告訴我，克烈部已經沒有退路了，只能跟北境綁在一起，對嗎？」
林烽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平靜地說道：「我不是在威脅頭人，我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在這個亂世中，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更好，就必須做出選擇。而我認為，北境和克烈部站在一起，對雙方都是最有利的選擇。」
赤勒格兒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放下酒杯，看著林烽。
「林侯爺，我可以答應你——克烈部將繼續與北境保持盟約，互市照常開放，戰馬照常供應。如果有一天，北境需要克烈部的戰士一起上戰場，我也會帶著我的勇士們，站在北境的一邊。」
他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但我有一個條件。」
「頭人請講。」林烽道。
赤勒格兒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如果有一天，北境真的取得了天下，我希望侯爺能記得，在侯爺最困難的時候，有一個草原上的部落，曾經堅定不移地站在侯爺身邊。到那時候，我希望侯爺能給克烈部的子孫，留下一片可以世代安居的草場。」
林烽端起酒杯，向赤勒格兒示意了一下：「頭人，這個條件，我答應了。」
兩隻酒杯在空中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酒花濺出，在燭火的映照下，閃爍著琥珀色的光芒。
赤勒格兒在蒼雲關住了一天一夜。
這一天一夜裡，林烽與他進行了三次深入的交談。
從草原各部的現狀，到中原戰局的走向，從互市的擴大方案，到未來可能發生的軍事協作，兩人幾乎無話不談。
赤勒格兒也展現出了一個草原頭人應有的見識和氣度，他對中原局勢的判斷雖然不如林烽那麼細緻入微，但大方向上的把握卻相當準確。
「趙桓這個人，野心很大，但根基不穩。」赤勒格兒在第二次交談中，說出了自己的看法，「他雖然打敗了朝廷的主力，攻占了京城，但他手下那些人，有的是跟著他造反的老兄弟，有的是投降過來的朝廷降將，人心不齊。他要想真正坐穩天下，至少需要兩三年的時間來整合內部。這兩年，就是北境的機會。」
林烽對赤勒格兒的這個判斷深以為然。他點了點頭，接口道：「頭人說得對。所以，我打算在這兩年內，把北境打造成一個真正的銅牆鐵壁。等到趙桓騰出手來想對付我們的時候，他會發現，北境已經變成了一塊他啃不動的硬骨頭。」
正月十九清晨，赤勒格兒告辭離去。
林烽親自將他送出蒼雲關的北門，兩人在城門口拱手作別。
赤勒格兒翻身上馬，帶著他的百人護衛隊，沿著來時的官道，向草原的方向馳去。
林烽站在城門口，望著那片遠去的背影，轉過身，對身邊的韓韜道：「我們也該回去了。」
當天下午，林烽便帶著隊伍離開了蒼雲關，返回鐵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