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趙桓沒有等三天。他太想結束這場戰爭了。
次日天剛蒙蒙亮,他便下令對徐州城發動了第一次試探性攻城。數百架雲梯同時架上城牆,攻城錘在盾牌掩護下重重撞擊城門,投石車將石彈雨點般砸向城內。
永興帝的殘軍依託城牆死守,用滾木、熱油、箭矢拼死反擊,從清晨一直苦撐到午後,勉強打退了這一波攻勢,但自身也付出了極為慘重的代價——城牆的東南角被砸開了一道豁口,城門在撞擊下搖搖欲墜,城頭守軍的箭矢幾乎消耗殆盡。
黃昏時分,趙桓騎馬登上城外的一座土丘,遙望著徐州城那殘破的輪廓,嘴角露出了一絲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指著那道豁口,對身邊的將領說道:「明日午時之前,我要站上那座城樓。」
那將領正要抱拳奉承,忽然一騎斥候飛馬而至,離得老遠便聲嘶力竭地大喊:「報——!攝政王!東北方向發現大股軍隊蹤跡!煙塵遮天,旗號繁多」
趙桓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猛地轉頭望去,只見東北方向的曠野盡頭,果然有一股遮天蔽日的煙塵正翻湧升騰,煙塵之下隱約可見密密麻麻的旌旗翻卷晃動,如同一片黑壓壓的濃雲正緩緩向南壓來。
雖然看不真切,但那種撲面而來的氣勢,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心中猛地一沉。
他愣了幾息,然後嘶聲道:「斥候過去查了嗎?」
「查了!派了兩撥斥候,但都只遠遠地望見煙塵和旗影,未能靠近。那支軍隊陣列嚴整,行蹤詭異,既不急進,也不停駐。」
趙桓的臉色劇烈地變了數變。
他想起之前收到的那封匿名密信——北境鎮北王已應允出兵南下,不日將率十萬鐵騎支援永興帝。他原本以為那僅僅是永興帝陣營放出來動搖軍心的謠言,因為北境向來奉行坐山觀虎鬥的策略,從沒有南下參戰的先例。
但此刻出現在東北方向的煙塵和旗影,卻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判斷。
「傳令下去——」趙桓聲音微微發緊,「全軍暫停攻城,收縮陣型,加強北面防務。另外,派出更多斥候,無論如何要摸清那支軍隊的虛實。還有,監視襄陽方向的動向,如果荊王有所異動,即刻來報。」
將領們匆匆領命而去。
趙桓獨自站在土丘上,陰沉不定。他心中充滿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感——他在戰場上從未怕過永興帝,從未怕過荊王,但面對那個名叫林烽的北境之主,他卻總是感到有一種無名的壓力,仿佛這片戰爭的迷霧背後,始終有一雙眼睛在幽幽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等待著他露出致命的破綻。
而在那片「煙塵」之中,林烽正騎在一匹棗紅色的戰馬上,身邊跟著三百騎獵隼營的精銳。
他們每人都拖著一根長長的樹枝,在空曠的平原上來回奔馳,攪起漫天飛舞的塵土。遠處看來,那擁抱般的煙塵確實像極了一支大軍行走時揚起的塵埃,足以以假亂真。
隊伍中的各色旗幟也是連夜趕製的北境裝束。而看似嚴整的陣列,其實只是這三百餘騎分成十幾股隊伍不斷來回穿插奔跑製造出來的幻象。
林烽勒住韁繩,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遠處那座被圍困的徐州城,然後對身邊的孟單道:「差不多了。趙桓的斥候已經來過好幾趟了,該看到的旗影也都看到了。現在收隊,換個位置,再演一輪。」
孟單咧嘴一笑:「末將明白。」
三百餘騎的隊列改變了方向,仿佛一支大軍正在調整行進路線,緩緩向更遠處移動。而那捲席捲了大片平原的煙塵,依然在天際盡頭翻湧不散。
徐州城內,永興帝也接到了同樣的消息——東北方向發現所謂「北境鐵騎」的蹤跡。
他站在殘破的城頭上,手扶著磚垛,盯著那片煙塵看了許久,「來了……真的來了……林烽他沒騙朕!他果然出兵了!」
他身後,周德威拖著受傷的手臂沉默地站著,望向那片煙塵的目光中卻充滿了疑慮。
他終究是沙場老將,經歷過太多風浪,隱約覺得那片煙塵來得太過突兀,太過恰到好處,就像有人在幕後刻意安排好的一場戲。
但他張了張嘴,終究沒有把自己的疑慮說出口,因為在眼下這種生死存亡的關頭,哪怕是一根虛假的救命稻草,他也只能抓住。
趙桓並沒有因為那片煙塵就完全相信北境大軍真的南下。他派出了更多的斥候,沿著那片「大軍」蹤跡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了過去。
然而林烽早就防著這一手。那些試探的斥候,則根本沒機會靠近,便被孟單帶著獵隼營的哨探攔下。
趙桓等了一天一夜,派出去的斥候竟沒有一個帶回確切的消息。
這天夜裡,趙桓的幾名心腹將領圍在中軍大帳里,爭論不休。
有人認為那支「北境軍隊」必是虛張聲勢——理由也很簡單:如果真的是林烽親率十萬鐵騎南下,絕不會這樣遮遮掩掩;但也有人認為不能冒險,畢竟林烽此人用兵詭詐,若真是故意示弱,誘敵放鬆警惕,然後突然殺出,那後果不堪設想。
徐州城內,永興帝等不及了。他派出了兩撥信使,趁著夜色從城牆的一處隱蔽角落縋下,繞開趙桓大營的東南防線,前去尋找那支「北境大軍」。
林烽自然也料到了這一步。他設了許多暗哨,有人來,就射箭警告,不接觸。
那些信使始終無法靠近。最終只能空手而歸,帶回一個模糊而再度被加固的消息:「確有北境大軍蹤跡,但聯繫不上。」
這個結果讓永興帝又鼓舞又憂慮,讓趙桓又警惕又煩躁。雙方在徐州城下形成了一個更加緊繃的僵局。
趙桓等不下去了。他明白,每多拖一天,北境那支真假難辨的「大軍」就可能更近一步。真要等永興帝與北境鐵騎會合,他這幾個月以來經營的優勢必將付諸東流。
他必須趁著那支「援軍」尚未真正抵達之前,把徐州城這塊硬骨頭徹底啃下來。
次日清晨,趙桓下達了總攻令。全軍出動,不留預備隊。
十幾萬大軍分成四路,同時撲向徐州城的四面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