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回到北境的鐵壁城。
林烽將永興帝安置在城中一座修繕得頗為體面的院落里,院中草木整潔,屋舍明亮,換了尋常人來看,絕不會覺得這裡像個拘禁之地。
院門內外站著獵隼營的士卒,披甲持刀,沉默如石。名義上是護衛,實際上是什麼,永興帝心知肚明。
他被安置下來的頭兩天,林烽沒有再來見他。
永興帝只能獨自坐在院中那棵槐樹下,望著天空發呆。
第三天午後,院門終於被推開了。
林烽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色便服,身後沒有帶護衛,獨自走進院中,在永興帝對面坐下。他先倒了一杯茶推到永興帝面前,然後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慢地飲了一口。
永興帝沒有碰那杯茶。他看著林烽,「說吧,你今天來,想要什麼?」
林烽放下茶杯,慢慢開口:「臣此來,是有一事向陛下秉明。趙桓派人送了一封信到北境,字裡行間都是求和之意,願以淮水為界,將淮北之地割讓給北境,換一個南北共治的局面。」
永興帝的瞳孔驟然一縮。他盯著林烽的眼睛,聲音有些發緊:「你答應了?」
林烽搖了搖頭:「臣沒有答應。」
永興帝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幾乎停了一拍。
他道:「你為什麼沒有答應?趙桓開出的條件不差。他願意讓出淮北,那已是半壁江山。你若答應,便不必再打下去。你到底還在等什麼?」
林烽緩緩道:「趙桓願意割淮北,是因為他已經撐不住了。他無論再有力氣,也只能勉強維持現狀。他現在要的,只是一個喘息之機。等到他緩過這口氣來,割出去的地,他會一寸一寸地再打回來。」
永興帝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林烽站起身來,「陛下,你若真想改一改這個天地的規則,就不能讓他們有喘息之機。刀既然已經出鞘,就絕不能半途收手。利刃歸鞘只有兩種選擇:要麼斬盡仇敵,要麼為敵所斬。」
永興帝久久沒有說話。他突然意識到一個他早已經歷卻始終不肯承認的事實:眼前這個人,已經不再是他印象中那個遙遠北境的守將,而是一個足以推翻整個中原格局的棋手。
他聲音極其艱澀地問:「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對趙桓動手?」
林烽轉過身來,神色坦然,「等他把所有路都走完,走到只剩下一條路的時候。」
永興帝怔住了,他終於徹底想明白了:從始至終,林烽要的根本不是某一場戰爭的勝利。他要的是掌控一切,人心也好,局勢也好,命運也好。
林烽不再多言,轉身向院門走去。
走到門檻邊時,他停下腳步,背對著永興帝,開口說道:「北境已備好了御用府邸,供陛下靜養靜居。從今往後,只要陛下安分於此,北境永遠尊您為帝,禮數不減半分。這是臣能給陛下的最大體面。」
話音落下,他一步邁出,院門在他身後無聲關上。
永興帝望著地上斑駁的樹影,忽然發出一聲長長而疲憊的嘆息。
他輸了。輸得徹底,也輸得明白。這世上再沒有什麼永興朝廷了,有的,只是一個住在籠中、衣食無憂的籠中鳥罷了。
永興帝又待了三天。這三天裡,林烽沒有再露面,只有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每日準時前來,送來三餐膳食,噓寒問暖,言語周到,卻從不談及政務。
永興帝知道,這是林烽故意給他留出的時間,讓他自己想清楚,做出那個必然會做出的決定。
第四日清晨,永興帝早早起床,喚來侍從,沐浴更衣,換上那件林烽命人備好的深衣,收拾得整整齊齊。
他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深吸了一口氣,「去告訴林烽,朕想好了。」
半個時辰後,林烽出現在院門口。
永興帝端坐在屋中的正位上,看著林烽:「林烽,朕已經明白了。這場仗,朕打不贏了。中原的殘局,朕收拾不了。你若能收拾,那便由你來收拾。」
他頓了頓,「朕會降一道明詔,傳告天下。從今往後,四海之內,諸藩諸軍,皆聽北境鎮北王號令。朕退居北境,靜養天年。這個天下,從今往後就交給你了。」
林烽看著永興帝的眼睛,沉聲道:「陛下放心。臣定不負陛下所託,亦不負北境軍民所致。」
永興帝沒再多說什麼。他提起早已備好的筆,蘸飽了墨,在那張鋪開的明黃絹帛上,一筆一划地寫下了那道詔書。
當日,這份詔書的抄本被快馬加鞭送往四方。
北境各城接到了詔書的抄本後,軍心民心大振。
中原各路尚在觀望的勢力,許多也在接到詔書後,紛紛派人向北境聯絡,表示願意聽從號令。
趙桓收到那份抄本時,臉上的表情像被冰封住一般。
良久,聲音沙啞地道:「他贏了。他不用一兵一卒,便把永興帝那座大旗收歸己有。現在,整個中原再沒有第二個聲音了。」
永興帝發下詔書後的次日清晨,林烽站在北境軍府的大堂中,面前掛著大幅中原輿圖。
他朗聲道:「傳令北境諸軍,八萬鐵騎即日集結南下,開赴中原。」
「雷豹隨大軍南下。我帶一千精騎先行開道。」
雷豹愣了一瞬:「一千人?」
「一千人足夠了。」林烽抬頭望向南方,「永興帝的詔書已經發出,南方諸藩接到詔書後,只剩下兩個選擇——要麼歸順,要麼被碾碎。我去不是打仗的,我是去收降的。一千人,足夠撐起這個聲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