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腳在地上劃了幾道:「我帶一千精兵守在坡西出口,等他馬隊走進坡道中段,攔腰切斷。你帶兩千弓弩手埋伏兩側土丘,等我們一動手,就把箭往他隊伍中間下。鐵牛帶五百人藏在坡東入口外的樹林裡,他不進林子便罷,若敢追我,就讓鐵牛從背後給他一下。」
裴文宣看了看地勢,點了點頭:「侯爺,此處只有一個問題——呼延豹是騎兵,若是他不戀戰,不回師救沛縣,反而朝咱們咬住不放呢?」
林烽笑道:「所以我不帶多,只帶一千人。咱們八千兵馬分散在坡上,他看不清咱們底細。我那一千人衝出去,斬他一波回頭就跑,他追到坡下,弓弩手齊射,他死了人,就不敢再追了。何況他後路已斷,心裡發虛,只要受一次重挫,必然回師沛縣。」
裴文宣撫掌:「妙。那咱們就是一塊咬不爛的牛皮糖,粘他一下,又粘不掉。」
天色已亮,日頭升上來。呼延豹那兩萬馬軍出沛縣後一路狂奔,前方哨探便來報:官道邊發現大片馬蹄印和車轍,像是大軍剛剛經過。呼延豹勒住馬,皺眉看了看地上痕跡,又抬頭望向前方起伏的坡地,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但他性子剛愎,又惦記著蕭縣戰局,當即喝道:「加速前行!過了九里坡再說!」
兩萬鐵騎轟隆隆開進坡道,蹄聲震耳,塵土漫天。
呼延豹走在隊伍前段,身旁是幾員偏將。大軍綿延數里,馬隊首尾相銜,陣列拉得又長又薄。
林烽伏在坡頂密林中,看著那長蛇般湧來的馬隊,屏息靜氣。
他身後一千精兵全趴在地上,刀出鞘、弓上弦,個個繃得像拉滿的弦。
他等的就是呼延豹的馬隊走得七七八八,前隊快出坡口時,中段剛好處在兩側土丘夾峙的最窄處。
就在此時,林烽霍然起身,手中那柄斷岳刀出鞘,刀光在朝陽下一閃,如一道冷電。他暴喝一聲:「殺!」
一千精兵齊聲吶喊,如猛虎下山般從坡上撲下。
他們不打前隊也不打後隊,專沖中段——生生將兩萬人的馬隊攔腰截成了兩段。
呼延豹正騎馬過坡,忽聽身後喊殺聲震天,回頭一看,只見坡道中段煙塵大起,人仰馬翻,自家隊伍中間竟憑空冒出一支北境軍來!
他心頭猛然一沉:「果然有伏!」但他到底是百戰老將,不驚反怒,一勒馬韁,長槍一舉:「後隊圍上去,把這股賊子給我碾碎!」
兩萬馬軍畢竟人多勢眾,短暫的混亂之後迅速反應。中段兩側的騎兵紛紛撥轉馬頭,從四面八方朝林烽那一千人壓過來。
林烽一刀劈翻迎面衝來的一員騎兵,抬頭看見四面圍攏過來的馬隊,知道不能戀戰。他一聲唿哨,身後的一千兵立刻聚攏成楔形,跟在他身後向外突圍。
斷岳刀在林烽手中如一道銀光,刀鋒所過之處,槍斷、甲裂、人落馬,削鐵如泥。
一名呼延豹偏將拍馬挺槍來攔,林烽側身讓過槍尖,反手一刀劈在槍桿上,那精鋼槍桿竟被一刀削斷,偏將還沒來得及反應,林烽已經連人帶馬從他身側掠過,回手一斬,把那偏將砍落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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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出去!」林烽喝道。
楔形陣如一把尖刀捅穿北面圍攏的馬隊,衝出了包圍圈。
林烽帶著這一千人也不走遠,沿著坡道邊緣向東跑出兩里,勒馬回望。果然,呼延豹惱羞成怒,已經點了一隊親衛精騎追了上來,約有三千騎,馬蹄如雷,塵土蔽日。
林烽道:「來得正好。」他率軍不退反進,掉頭又朝坡道中段衝去。
這一下出乎呼延豹意料——他以為林烽要跑,沒想到對方竟又殺了回來。
三千追騎迎面正撞上林烽一千人反衝鋒。兩軍相撞,刀槍相接,林烽一眼瞥見呼延豹那杆大纛旗在亂軍中晃動,他雙腿一夾馬腹,斷岳刀護住面門,直朝那杆大纛衝去。
呼延豹也看見了林烽。兩人隔著數十丈對視。
呼延豹大怒:「好膽!拿命來!」他拍馬挺槍衝上,身後親衛急忙跟上。林烽卻不與他硬拼,眼見兩人相距不過二十丈,他忽然撥轉馬頭向側面跑去。
就在呼延豹以為他要逃時,兩側土丘上驟然立起一片黑壓壓的人影,裴文宣一聲令下:「放箭!」
兩千張弓同時鬆開,箭如飛蝗,鋪天蓋地射向呼延豹那三千追騎。
這一波箭雨來得太過突然,呼延豹的馬隊正在縱馬疾馳,根本收不住腳,當即被射得人仰馬翻。戰馬哀嘶、甲士慘叫,三百餘騎在這一波箭雨中倒地,後續的騎兵被倒地的馬匹絆住,擠成一團,陣勢大亂。
然呼延豹到底是悍將,身中一箭,所幸甲厚只傷及皮肉。
他咬牙拔出箭杆,長槍往前一挺,怒吼道:「沖!衝到坡上去,殺光那幫弓手!」
三千騎頂著箭雨往土丘上沖,但坡勢雖緩,馬匹上坡卻快不起來。裴文宣的弓弩手居高臨下,一輪接一輪地放箭,打得那些騎兵紛紛墜馬。
呼延豹連沖兩次都被射退,死傷已過五百,他終於冷靜下來——不對,這支北境軍分明是有備而來,專在這裡等他。
而就在這時,後方傳來更壞的消息。
一名哨騎連滾帶爬地奔到呼延豹面前,滿臉是血:「將軍!沛縣……沛縣被北境軍占了!」
呼延豹眼前一黑,幾乎從馬背上栽下來。他一把揪住那哨騎的衣領:「你說什麼!怎麼可能!我出城時還好好的——」
那哨騎喘著氣道:「是北境軍……他們換了咱們哨騎的衣甲,騙開東門……城中守軍多是步卒,來不及組織,南門又被強攻,不到半個時辰就丟了……」
呼延豹臉色灰白,一瞬間仿佛蒼老了十歲。
他回頭望了一眼蕭縣方向,又望了一眼九里坡上那片密林,喉頭滾動,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撤!回師沛縣!」
一員偏將急道:「將軍!若是北境軍趁勢追擊……」
「他們不會追!」呼延豹幾乎是吼出來的,「他們才幾千人,不敢追!回師沛縣,奪回城池!晚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他猛地撥轉馬頭,率殘部向西衝去。
那兩萬馬軍來勢洶洶,此刻已是七零八落,聽到「沛縣失守」的消息,軍心大潰,紛紛撥馬跟上,爭先恐後往來路狂奔。
林烽在坡上勒馬站定,沒有追。他將斷岳刀入鞘,擦了擦臉上的血,輕聲道:「沛縣城下,雷豹等著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