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縣城中,正站在南門城樓上,一手叉腰,一手拄著他那對烏鐵大錘,望著城外灰濛濛的曠野。
秦武大步走上城樓,「雷將軍,城中府庫點清了——存糧約三萬石,箭矢十二萬支,滾木碓石若干,桐油三十桶。夠咱們守一陣子。俘虜的守軍,願降的編入隊伍,不願降的暫且關押。」
雷豹點了點頭,「呼延豹丟了自己的老窩,一定瘋了似的往回趕。他兩萬馬軍,被守備在九里坡咬了一口,死傷多少還不知道,但絕不會少於千餘。剩下的還有一萬七八千人,全是騎兵。騎兵攻城,本來就不擅長,咱們只要把城門堵死,城頭守穩,他就是拿人頭來填,也得填上幾千條命。」
他頓了頓,「傳令——城頭架起油鍋,備好滾木碓石。讓弟兄們抓緊埋鍋造飯,吃飽喝足,準備幹活。」
一個多時辰,沛縣城頭便變了樣。牆垛後面堆滿了滾石擂木,一口口大鐵鍋架起來,底下柴火燒得噼啪作響,桐油在鍋里翻滾冒煙。
雷豹又讓士兵把城頭上所有旗幟都換成呼延豹的王字旗,遠遠望去,好像沛縣還在呼延豹手裡似的。
幾個時辰後,哨騎飛馬來報:「來了!呼延豹的前鋒約五千騎,已經過九里坡坡尾,正沿官道全速前進!」
雷豹笑了笑:「來得夠快的。」他轉身朝城頭守軍喊道:「弟兄們,待會兒誰也別冒頭,等他們靠近到一百步再打。第一輪箭頭蘸油點火箭,燒他前隊!滾木碴石留著,等他們扛雲梯攻城牆的時候再下!」
官兵齊聲應諾。
約莫半個時辰後,大地開始微微顫動,悶雷般的蹄聲從遠處滾滾而來。
塵頭起處,數千騎兵黑壓壓地湧出地平線,當先一桿大纛旗,上繡一個「呼」字。呼延豹披甲持槍,一馬當先沖在隊伍最前面。
他遠遠望見沛縣城頭高插著自己的旗幟,心下先是一寬,隨即又疑惑起來——若城真的被北境軍占了,為何旗還在?
他放慢馬速,眯起眼細看。城頭安安靜靜,沒看見人影走動,也沒看見旗幟被換動的跡象。
身旁一員偏將忽然驚道:「將軍!城頭那旗——王字旗上面的穗子掉了,昨夜走時還好好的!」
呼延豹猛地抬頭,再仔細看那城頭,果然旗杆上沒有垂著昨夜的黃綢穗子。他心頭劇震,厲聲喝道:「退!有詐!」
但已經來不及了。
城頭驟然豎起一片人頭,數百張弓同時張開,一支支火箭劃著名火尾射出,如漫天流螢飛墜,直撲城下!
呼延豹前隊離城門已不過百步,騎兵正在收勢勒馬,被這突如其來的火箭射得人仰馬翻——戰馬中箭受驚,嘶鳴著四散狂奔,把隊列沖得七零八落。雷豹在城頭哈哈一笑:「燒!」
火箭射中城下堆好的浸油乾柴,火勢騰地躥起,在城門前方拉出一道火牆。呼延豹前隊的戰馬被火光嚇得嘶鳴倒退,自相踐踏,死傷滿地。後面的大隊騎兵被堵在官道上進退不得,眼睜睜看著前鋒在火牆那邊哀嚎。
「衝過去!」呼延豹兩眼通紅,長槍往前一指,「奪回城門!」
畢竟是百戰老將的嫡系親衛,短暫混亂之後,大批騎兵棄馬步戰,越過火牆,扛著簡易雲梯往城頭猛撲。
那梯子倉促間用長矛和木板綁成,搖搖晃晃,城頭一塊滾石砸下來,連人帶梯砸成一攤。呼延豹的親衛恨極了,不要命地架梯、攀城,後面的騎兵下馬,撿起土包往護城壕里填,踩著土包直衝牆根。
雷豹站在城樓正中,一手一柄大錘,但凡有腦袋從城垛上冒出來,便是一錘砸下去,連人帶頭盔砸得稀碎。
他越戰越勇,錘影翻飛,腳下已堆了七八具屍體。他一邊打一邊吼:「砸滾木!澆油!別讓他們上來!」
城頭北境軍用滾木碓石往下轟,一鍋鍋滾燙的桐油兜頭澆下,城下慘叫連天。呼延豹的兵死了一批又湧上一批,屍首在牆根越堆越高,幾乎要堆成一道斜坡。
戰至午後,呼延豹已折了兩千餘人,卻連雲梯都沒讓一架搭穩當。
他望著城頭那個掄著雙錘的雄壯身影,又驚又怒:「那是誰?」
旁邊有人答道:「將軍,那是北境軍雷豹,聽說是林烽部下一員猛將,善使雙錘,力大無窮。」
呼延豹咬牙道:「雷豹……好個雷豹!傳令,不要停,晝夜輪攻!天黑前給我拿下城池!用大盾掩護,搭土台。」
呼延豹畢竟是打老了仗的人,吃了虧便改打法。
他下令把繳獲的糧車推到城下,裝滿土石,一層層堆高,作為攻城台;又命人砍伐樹木,趕製正宗雲梯。
入夜時分,兩座一人多高的土台已經堆就,弓箭手站上去,與城頭對射,壓制城上火力。
守軍被一頓箭雨壓得抬不起頭,呼延豹的兵趁勢又攻了一輪,一度有幾十人登上城垛,卻被雷豹和秦武帶著親兵殺了回去。
這一場惡戰從午後打到天黑,又從黃昏殺到二更,城頭火把通明,喊殺聲震天。
呼延豹不計傷亡地驅使士兵攻城,一批倒下,又一批湧上來。沛縣城牆下屍體枕藉,護城壕幾乎被填平。
雷豹站在城頭,渾身上下都是血,已然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一錘砸翻一個爬上來的敵軍,喘著粗氣退到城樓後,秦武也提著彎刀跟過來,臉上帶著幾道血痕:
「雷將軍,今夜呼延豹是瘋了,不要命地攻。咱們傷亡也不小,城頭箭矢也去了大半。」
雷豹咬著牙 ,「再守一個時辰,然後……撤。」
秦武怔了怔,隨即明白了什麼,低聲道:「撤?城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