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豹道:「林守備的軍令,是消耗呼延豹,不是跟他死磕。我已經把呼延豹釘在沛縣城下,少說耗了他三四千人。夠了。咱們撤回去,這座空城就還他。」他頓了頓,「傳令下去,把府庫搬不走的存糧全部燒掉,水井填死,讓他就算拿回沛縣,也別想住得舒服。」
秦武眼睛一亮:「好主意!」
又熬了近兩個時辰,呼延豹的攻勢絲毫未減。三更天,雷豹終於下令:撤。
北境軍沿著東門牆根無聲無息地魚貫而出,帶著傷員和能帶走的軍械,貼著城外陰影向東行進。秦武帶五百弓弩手留後掩護,約一炷香後也撤了出來。
隊尾的士兵反手把一支支火把丟進要燒的地方。不多時,城中各處府庫、糧倉也接連起火,濃煙滾滾而起,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呼延豹正指揮部隊準備下一次衝鋒,忽然發現城頭沒了動靜,火把也熄了大半。他派人試探著一架雲梯爬上去,那士兵朝他喊道:「將軍……城中起火了!沒人了!」
呼延豹一愣,隨即瘋了一般帶人撞開東門,驅馬衝進城去。
城中大火正猛,糧倉、府庫、衙署遍地是火。主街空曠,所有店鋪門戶大開——值錢的東西早沒了,帶不走的全燒了。
呼延豹蹲在井邊,望著那混濁的井水,渾身發抖。
身旁偏將小心翼翼地問:「將軍,追不追?」
呼延豹久久沒有說話。追?他這兩萬人馬,在九里坡折了一千多,在沛縣城下又填進去三四千,如今軍心渙散、人困馬乏,還追什麼?
他緩緩站起身來,「不追。傳令——滅火,守城。」
潁水北岸,一片連綿十餘里的大營拔地而起。旗號森然,寨牆高立,鹿角拒馬層層布設。
林烽率九里坡那八千兵回撤至此,雷豹、秦武從沛縣撤出的兵馬也回來了。短短三日,加上後續軍馬趕到,至此,林烽大營已匯集九萬餘人馬,號稱十萬。
次日一早,林烽升帳議事,中軍帳中黑壓壓站滿了將領。
——左側以裴文宣為首,羅武、秦武、杜威、曹安等依次排開,個個神色肅穆。
——右側以雷豹為首,鐵牛、王虎、孟虎、李破軍、燕十八等站成一列,鎧甲錚亮,殺氣騰騰。
——楚王趙崇主動討了個觀軍容使的閒職,也坐在帳側,一言不發,只是靜靜看著。
林烽坐在帥案之後,桌面上攤著一幅巨大的徐州山川地形圖。
他手握一支筆,在徐州、沛縣、蕭縣三城之間畫出三條連線,對眾人道:
「呼延豹在沛縣,還剩兩萬精騎,連日攻城折損不小,軍心浮動,糧草不濟——咱們走前燒了他的存糧,他撐不過一個月。蕭縣王珣,尚有兩萬守軍,但此人只擅守不擅攻,不足為慮。真正的對手,是徐州的趙桓。」
林烽的筆點在徐州城上,重重一頓:「趙桓手裡有六萬精銳,另有五萬新軍,訓練已近足月,正陸續補充進各營。合起來十五萬之眾。而且徐州城高池深,糧草充足,若咱們兵臨城下,強攻硬打,即便幾倍兵力也難速勝,何況兵少。」
帳中一時安靜,鐵牛撓了撓頭,悶聲道:「侯爺,俺聽不太懂那些道道,你就說怎麼打吧,打誰!俺鐵牛第一個沖!」
林烽笑了笑,他緩緩道:「趙桓十五萬兵,聽著嚇人。但他這十五萬人,分作三處——沛縣兩萬、蕭縣兩萬、徐州十一萬。三城互為犄角,任何一城被攻,另兩城都可出兵策應。這便是他的底氣。」
裴文宣接口道:「侯爺說得對。趙桓的打算,不外乎是堅守徐州,以逸待勞,等咱們頓兵堅城之下、師老兵疲之時,三城齊出,內外夾擊。我軍若犯急躁冒進之忌,必中其計。」
雷豹皺眉:「那依先生之見,該當如何?」
裴文宣微微一笑,看向林烽:「這就要看侯爺的方略了。」
林烽來回踱了數步,停下。 「咱們分三步走。第一步——破蕭縣,斷趙桓一臂。」
他指著蕭縣:「王珣此人有才而無膽,多疑而寡斷,守城雖穩,卻從不思出城邀戰。對付這種人,不能強攻,只能智取。我已有一計——遣人假扮徐州傳令兵,假傳趙桓軍令調他出城。王珣一出城,鐵牛與燕十八便順勢奪門。」
鐵牛、燕十八同聲應諾。
林烽又指著沛縣方向:「第二步——困沛縣。蕭縣破後,沛縣呼延豹失去犄角,糧草又將耗盡,他只有兩條路:要麼棄城突圍,要麼困守待亡。無論哪一條,都是死路。雷豹,你帶兩萬人馬駐守蕭縣與沛縣之間,卡住官道,斷絕兩城聯絡。呼延豹若棄城突圍,你便趁勢追殲。」
雷豹抱拳:「末將明白!」
林烽頓了頓,走到地圖正中,手指重重點在徐州城上:「第三步——決戰徐州。」
他抬起頭,「蕭縣、沛縣皆為翼護。兩翼既斷,徐州便是一座孤城。趙桓雖有十一萬之眾,但城中有五萬新軍,未經過戰陣,甲不齊、膽不足,真要打起來,未必有想像中那般難啃。咱們兵分三路:一路取蕭縣,一路困沛縣,一路直逼徐州城下,只圍不攻,日夜佯攻,擾得他四門風聲鶴唳,讓他摸不清咱們真正的主力在何處。」
秦武忍不住問道:「侯爺,咱們十萬人本就不多,若再分三路,兵力豈不更薄?萬一趙桓傾巢而出,哪一路擋得住?」
林烽道:「趙桓傾巢而出?他不會。」
裴文宣在旁含笑補充:「秦將軍有所不知。趙桓此人,志大才疏,多疑善忌。他若真有魄力傾巢而出,當初就不會固守徐州,坐視咱們收降荊王、楚王。如今四境流言四起,說永興帝已傳位北境侯爺,天下人心已變——趙桓坐在徐州城中,想的頭一件事不是如何破敵,而是如何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他一日不敢出戰,咱們就一日分割吞掉他兩翼,等徐州成了一座孤城,他的魄力、膽氣、軍心,都會一點一點被消磨乾淨。」
林烽道:「鐵牛、燕十八聽令!」
「在!」
「明日拔營,隨我轉戰蕭縣!」
「雷豹!」
「末將在!」
「你即日領兩萬兵馬至蕭縣與沛縣官道之間設營紮寨,多備鹿角拒馬,斷絕兩城交通。記住:只斷不攻,讓呼延豹自己先亂起來。」
帳中將領齊聲應諾。
帳外鼓角爭鳴,旌旗翻卷。楚王趙崇坐在帳側,望著林烽布置軍務的從容身影,又掃了一圈那些將領臉上的神色,終於暗自嘆了口氣。
他曾擁兵數萬,坐斷荊襄,自以為也算一世豪傑。此刻才明白,自己跟林烽之間的差距,不在兵多兵少,而在胸中丘壑。
帳外天色蒼茫,風從北方吹來,吹得十萬大旗獵獵作響。
大戰序幕已經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