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點頭:「徐州城高池深,兵多糧廣。咱們若強攻,縱使拿下,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到時候北境的根本都要動搖。依我看,徐州這塊硬骨頭,要慢慢啃。啃城池啃不動,那就啃他的兵。」
他在沙盤上點了點徐州城:「趙桓手裡有多少兵?精銳六萬,新軍五萬,加上收攏的雜兵,總計十一二萬。呼延豹跑了,他少了臂膀。咱們的目標,是把這十一二萬,一口一口吃掉。」
雷豹問道:「怎麼吃?」
林烽道:「先吃城外的。」他看向鐵牛:「今日趙桓出城追擊了嗎?」
鐵牛搖頭:「沒有,只縮在城裡放箭。」
林烽笑道:「他不出來,咱們就要變著法讓他出來。」他轉向燕十八:「你在城中有多少暗樁?」
燕十八道:「可用的還有三十餘處。」
林烽道:「兵家常法,圍城必闕。咱們明日開始,佯作合圍之勢。北營、西營各扎一座大營,大張旗鼓,做出圍死徐州的架勢。但南門留一條道——不設一兵一卒,讓城裡的探子看清了:南門可以跑。」
他頓了頓,「南門通往淮南方向,趙桓若想突圍,必定走南門。咱們在城南二十里處的雙柳渡設一支伏兵,等著他。」
羅武眼睛一亮:「侯爺是說——引蛇出洞?」
林烽道:「趙桓此時羽翼眾多,讓他捨棄徐州突圍,不現實。但若城中糧價繼續漲呢?若是城外斷了接濟呢?若是軍心生變呢?趙桓不是傻子,他也會想退路。只要他動了退的心思,徐州這個殼子就不再是鐵桶一塊了。」
裴文宣笑道:「那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耗。耗他糧草,耗他士氣,耗他耐心。」
林烽道:「正是。明日傳令——三軍將士多造鍋灶,營中煙火不斷,讓城中看著北軍人數越來越多。同時,燕十八派暗樁在城中散布消息:北境軍已有二十萬,四門合圍已成。趙桓若想活命,只有棄城南逃這一條路。」
他目光一轉,又落在王虎身上:「王虎,糧草輜重可有富餘?」
王虎拱手:「啟稟侯爺,糧草充足,足支三月。」
林烽點頭:「好。咱們圍他三個月,看他能耗到幾時。」
諸將齊聲稱是。
當夜,徐州城外燈火點點,北境軍大營連綿十里,炊煙如雲。
徐州城中,趙桓登城望見,面色陰晴不定。他默默盤算著城中的存糧和人馬,心頭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北境軍圍徐州,轉眼已過半月。
這半月間,林烽按兵不動,既不攻城也不叫陣,只是每日讓營中多開灶眼、多揚塵土。
大軍分成幾班,輪流從後方運送糧草的車隊中接應,繞個圈子再回營,讓城內望見人來人往,只道北境軍的援兵源源不斷。
徐州城頭每日都有軍官奉命記數,回來報給趙桓:「北境軍又增兵了。」
「北境軍連營又擴了數里。」趙桓聽了,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城中糧價,在這半月里翻了三倍。
起初尋常百姓尚能勉強支撐,到第十日後,米店門口開始排起長隊,有人天不亮便去占位,為了一斗米爭執打架。
隨後,趙桓下令征糧——城中富戶、商戶按人頭交糧,名曰「助軍」,實則與搶無異。
有錢人家匆匆把糧食藏進地窖,可官府的人手挨家挨戶搜,藏也藏不住。百姓敢怒不敢言,滿城怨聲載道。
北境軍的細作在城中如魚得水,每日都有新消息送出城來。燕十八的信每隔三日便到林烽案頭,事無巨細,將城中情形匯報得清清楚楚。
「城中存糧已征至第三輪,富戶多有怨言,甚至有人暗中聯絡,欲遣人出城與侯爺接洽。」
「趙桓下令將新軍調往北城門。」
「南門守將趙欽,趙桓族侄,每日飲酒至醉,防務鬆弛。」
林烽將這些情報一一在沙盤上標出,對裴文宣道:
「趙桓的底子,已經露出來了。新軍調北門——他是怕咱們從北面強攻,把最有戰鬥力的周遵放在最要緊的位置。可他沒有想到,這樣一來,東、西、南三門反而露出了破綻。」
裴文宣道:「侯爺,不如趁此機會,攻他南門?」
林烽搖頭:「不急。趙桓剛中了咱們東門一擊,如今警覺正高。若此時再攻南門,他必定會迅速調兵回防。不過是徒增傷亡罷了。」
他頓了頓,「要等他自己鬆弛下來。」
正說著,帳外忽然有人通報:「侯爺,營外有一人自稱是從徐州城中逃出來的商販,有要事求見。」
林烽點頭道:「帶進來。」
片刻後,一名身形瘦弱的中年人被帶進帳中。
那人衣袍髒污,滿臉驚惶,見了林烽納頭便拜:
「將軍!小人劉四,是徐州城中的糧商,因實在受不了趙桓那狗賊的盤剝,拼死從南門城牆根的水洞中鑽出來的!小人知道城中的底細,願意告訴將軍!」
林烽讓他起來,溫言道:「你莫慌,把知道的都說來。」
劉四定了定神,道:「將軍,趙桓那狗賊前日又加征了一輪軍糧,城中百姓家中的存糧已經所剩無幾了。可他手中的存糧其實也不多了——小人是開糧行的,官府的糧庫就在小人鋪子隔壁。往日那糧庫里總是堆得滿滿當當的,可這半月來,小人暗中留意,那庫中糧食被一車車調走,到昨日,已經空了大半。」
林烽道:「官府糧庫有多少糧,你估量過沒有?」
劉四想了想:「小人估摸著,趙桓府庫中原本存糧不下二十萬石,可這半月……至少調走了七成。聽說是有將領暗中賣糧給外面的糧商套現。」
裴文宣眼睛一亮:「軍中賣糧?誰的膽子這麼大?」
劉四道:「聽說是北門守將周遵手下的人幹的。趙桓把守城重任交給周遵,周遵便借著守城的由頭截留軍糧,再私下裡賣給城外商販。這些事城中不少人都知道,就是沒人敢對趙桓說。」
林烽點了點頭,沉吟良久。
等劉四被帶下去安置後,他轉向裴文宣,「城中軍糧被私自倒賣,趙桓卻還蒙在鼓裡。這種時候,咱們只要幫他把這層紙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