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桓沒說話，目光落在桌上一隻空酒杯上，半晌才道：「你查出什麼了？」
韓子韜湊近一步：「大王前日截獲的那封密信，學生仔細比對過筆跡。雖與周遵平日手書有幾分相似，但落筆的力道和轉折處略有不同。學生懷疑，這信未必是真的。」
趙桓眉毛一挑：「哦？那你是說，本王要錯怪忠臣了？」
韓子韜搖頭：「信是真是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王已經疑了他，他便會感知到大王的疑心。疑心生暗鬼，暗鬼生異志。周遵原本是忠心的，可若大王讓他覺得性命不保，他也會真的反。」
趙桓道：「那依你之意，該當如何？」
韓子韜微微一笑：「大王不妨再將他一軍。今夜命人暗中查抄周遵副將的宅子，搜出點『證據』來。明日周遵若主動請罪，那他尚可用；若他蒼然辯解，便是心虛。到時候大王再另作打算。」
趙桓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好。不過，光試探他還不夠。本王要雙管齊下。」
他道，「北境軍圍城已半月，林烽以為咱們被死死困住，必然疏於防備。本王要派一支死士出城，潛入北境軍大營，殺了林烽！」
韓子韜眼皮一跳：「大王，此舉兇險。若死士失手，反而打草驚蛇。」
趙桓冷笑：「怕什麼？城中將領不可靠，本王還有親衛營。三十人足矣，全是軍中百里挑一的死士。哪怕殺不了林烽，也要鬧他個天翻地覆，亂其軍心。」
他頓了頓，「除此之外，另遣五百精騎繞道陶山，燒他糧道。三管齊下，本王倒要看看林烽有幾條命夠耗。」
韓子韜見趙桓已經下定決心，便不再多言，躬身道：「學生尊命。」
趙桓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夜色中遠處北境軍大營的燈火星星點點，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橫臥在城外。
他自言自語：「林烽，你困得住我趙桓，卻困不住我的心。咱們走著瞧。」
與此同時，北境軍大營中。
中軍帳內燃著兩盞油燈，林烽與裴文宣坐在沙盤前。
裴文宣道：「侯爺，城中傳來的消息，趙桓今日大宴諸將，散席後單獨留下了韓子韜，密談至深夜。恐怕他要有什麼動作。」
他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向外望去，夜色深沉，星斗滿天，「裴先生，傳令下去——大營外圍哨位再加一層，尤其西門方向。我有預感，趙桓的刀，快要出鞘了。」
裴文宣拱了拱手：「是。」
夜色如墨，徐州西城門悄然打開一隙。
沒有火把，沒有蹄聲，只有三十條黑影魚貫而出，貼著城牆根沒入黑暗之中。
領頭的夜梟黑衣黑巾，腰懸一柄窄刃刀，腳步落地無聲，如同鬼魅。
他身後的死士皆裹著深色布衣。
夜梟是趙桓親衛營中的第一把好手。
他原本是大江南邊走鏢的，因仇家追殺投了軍，被趙桓看中收入麾下。
出城三里，隊伍停下。
夜梟蹲在地上，用刀尖在泥土上劃了一條線，又點出幾個點，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副手道：
「北境軍斥候每五里一哨，集中在官道兩側。咱們繞開大路，走這片蘆葦地。過了蘆葦地就是北境軍大營的邊緣，那裡有一片馬廄，後面有條水溝，水溝通向營中，可以爬進去。」
副手名叫孫二狗，也是親衛營的老人。他皺著眉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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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梟哥，水溝能通到中軍帳？」
夜梟道：「不能。但水溝盡頭是伙房，從伙房往北走百步便是中軍帳。糧草重地，有巡邏。咱們等換崗的空子。」
他頓了頓，「記住，進去之後別戀戰，目標只有一個——林烽的人頭。得手後放火為號，咱們從北面翻營牆撤。」
孫二狗咧嘴一笑，「幹完這一票，回城喝大王的御酒！」
夜梟沒有笑，只是重新系了系黑巾，一揮手：「走。」
三十條黑影便如三十隻飛鳥，悄無聲息地沒入蘆葦地。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前方隱隱出現一片連綿的黑影——北境軍大營到了。
營中燈火稀疏，巡哨的士兵提著燈籠沿著寨牆走動，間隔很長。
夜梟趴在蘆葦叢邊緣，一動不動地觀察了一炷香的時間，將哨兵換崗的規律默默記下。
就在這時，忽然有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夜梟屏息，將身體壓低。只見一隊騎兵約十人，從蘆葦地另一側的小路馳過，向他們藏身處近了又遠，絲毫沒有察覺。
夜梟等馬蹄聲徹底消失，才慢慢直起身：「走。」
他帶著人繞到營寨西側。營牆下果然有一條水溝通向營內，水不深，剛好沒到膝蓋。
夜梟率先下水，貼著溝壁摸索前行，身後的死士魚貫跟上。
水溝盡頭是一排木棚——伙房。夜梟從水溝中翻身而出，蹲在伙房檐下，側耳聽了片刻。四周寂靜無人。他朝後一揮手，三十人無聲地散開，貼著營帳的陰影向北掠去。
中軍帳前，兩盞燈籠高懸，門口站著四名衛士，甲冑齊全，手按刀柄。
帳內燈火明亮，隱約可見一個人影正伏在案上看文書。
夜梟仔細觀察四周——沒有暗哨，沒有巡邏，只有那四名衛士。他暗道：天助我也。
他低聲對身後道：「二狗，你帶十個人圍住門口那四個衛士，其餘人跟我衝進去。一進帳，見人便砍，不必留手。」
孫二狗點頭，貓著腰向中軍帳左側迂迴而去。
夜梟深吸一口氣，握緊刀柄，數著心跳等待時機。約莫過了片刻，左側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聲——那是孫二狗發出的信號。
夜梟猛地彈起，如一頭獵豹直撲中軍帳門口。
「什麼人？！」門口衛士驚喝。
可話音未落，夜梟的窄刃刀已經划過一道寒光，割開了一名衛士的咽喉。
與此同時，孫二狗等人已從側面撲出，與另外三名衛士戰成一團。
夜梟趁亂一腳踹開帳門，竄入帳中。
帳內，那個正伏案的人驚愕地抬起頭來——一張與林烽差不多的臉。
下一瞬，帳外忽然響起一陣密集的腳步聲，火把光從四面八方湧入，將整座中軍帳照得亮如白晝。
緊接著，一人大步走進帳來，虎背熊腰，手持雙錘，正是鐵牛。
他哈哈大笑著看向夜梟：「等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