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遵搖頭,聲音里滿是疲憊,卻帶著一絲難得的笑意:「鐵牛將軍言重了。咱們從今往後是並肩作戰的兄弟,何談欠與不欠。」
林烽也來了,他站在帳門口,目光落在周遵身上,沒有多餘的話,只是走到他面前,鄭重道:「周將軍,歡迎歸隊。」
周遵掙開軍醫的手,掙扎著站起身來,朝林烽抱拳,聲音低沉卻誠懇:
「侯爺肯冒險救我周遵,周遵這條命,從今往後便是侯爺的了。趙桓不仁,我不再欠他什麼。」
林烽拍了拍他的肩,沒有多說,只是微笑道:「先把傷養好。徐州城外的事,來日方長。」
翌日天亮,趙桓得知死牢被劫、周遵被救走,氣得渾身發抖。
他親手掀翻了案上的硯台,墨汁濺了一地。
韓子韜站在一旁,良久才低聲道:「大王,燕十八此人……不可小覷。」
趙桓猛地轉身,目光森然:「你早知他會救周遵,為何不多派人手!」
韓韜垂首不語。
趙桓胸口起伏,像是壓抑著極大的怒火。
片刻後,他忽然冷靜下來,聲音透著刺骨的寒意:「林烽救走一個周遵,便以為本王好欺了?傳令——從今日起,關閉四門,許進不許出。城中但凡有可疑之人,寧可錯殺,不可放過。本王倒要看看,他林烽能在這城裡藏多少人。」
趙桓一聲令下,徐州城便成了一座鐵籠。
四門緊閉,許進不許出。城中大街小巷,一隊隊甲士挨家挨戶搜查。起初還只是搜客棧、寺廟、商鋪,後來連尋常百姓的宅子也不放過。
但凡家中有多餘的被褥、可疑的包裹、說不清來路的銀兩,便當場拿人。不過三日,死牢中便關進了百餘人,其中大半是冤枉的百姓。
城中怨聲載道。
糧價一日三漲,米店門前從清晨排到日暮,隊伍卻越排越長,米缸越見越淺。有人趁著夜色在巷口偷偷交易,一斗米換一隻金鐲子,換完便各自散去,誰也不敢多言。
百姓們心中有火,卻不敢燒向王府,只敢在私下裡咬牙切齒地罵:「趙桓這狗賊,守城守不住,搜刮百姓倒是一把好手!」
罵歸罵,日子還得過。只是原本便不牢靠的民心,經此一搜,徹底散了。
北境軍大營中,燕十八收到的密信越來越稀疏。城中暗樁被拔除了不少,剩下的也不敢輕舉妄動。
這日早上,鐵牛忍不住道:「侯爺,既然老百姓都怨趙桓,咱們不如攻城?城裡的百姓要是知道咱們來了,說不定能來個裡應外合。」
裴文宣搖了搖頭:「百姓有怨氣是一回事,敢不敢拿起刀是另一回事。趙桓手中還有數萬精兵,百姓赤手空拳,不敢反的。除非——」
他頓了頓,「讓他們看到趙桓的兵已經撐不住了。」
林烽看向周遵。這位新降的老將軍經過幾日調養,傷勢已好了大半,此刻坐在帳中,仍帶著一股沙場老將的沉穩氣度。
他察覺到林烽的目光,略一思索,開口道:「侯爺,末將在趙桓帳下多年,有一件事倒是知道些底細。」
林烽道:「周將軍請講。」
周遵道:「趙桓命人在城北校場的地下挖了一座糧窖,能存三萬石糧食,由他的親衛營看守。城中的糧庫只是明面上的擋箭牌。若是城中糧盡,趙桓還能靠著那座糧窖撐上兩三個月。」
鐵牛一聽,急了:「那咱們圍城圍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周遵繼續道:「但糧窖有個弱點——城北校場靠近城牆,地勢低洼。若逢大雨,地下滲水嚴重。那糧窖修得倉促,防水做得馬虎。往年每逢雨季,趙桓都要派親衛淘水修繕。如今正值秋末,雨水雖少,但只要咱們設法引來水灌進去——」
林烽眼睛一亮:「你是說,水攻糧窖?」
周遵點頭:「侯爺若能設法掘開城北的灌渠,將水引入校場方向,那糧窖即便不被淹透,也會受潮發霉。趙桓囤的那些糧,撐不了兩三個月,能撐一個月便算不錯了。」
裴文宣輕輕擊掌:「妙。這比千軍萬馬還管用。」
林烽沉吟片刻,道:「但掘渠灌水,動靜不小。趙桓不會坐視不管。」
周遵道:「所以考慮佯攻牽制,讓他無暇顧及城北的水渠。趙桓此人,最怕的是北門被破。只要北門一有風吹草動,他必定將重兵調往北門。侯爺再派人暗中掘渠,便容易得多。」
林烽看著沙盤,手指在徐州城北的灌渠處點了點:「城北灌渠是活水,引向校場需挖一條暗渠,約三里長。若用兩百人夜以繼日地挖,大約需要四五日。關鍵是——這四五日裡,不能讓趙桓察覺。」
他抬起頭,「看來,咱們得給趙桓找點別的事情忙。」
與此同時,徐州城中,攝政王府。
韓子韜站在趙桓面前,神色從容:「大王,搜城已有五日,細作雖抓了不少,但北境軍的暗樁未必已連根拔起。大王若想讓林烽那賊子焦頭爛額,學生倒有一計。」
趙桓靠在椅背上,抬了抬眼皮:「說。」
韓子韜道:「北境軍圍城日久,士氣雖盛,但主帥若久不露面,軍心也會浮動。咱們何不散布消息——就說北境軍主帥林烽身染重疾,軍中無主,已生內亂?」
趙桓皺眉:「這等謠言,騙得了百姓,騙不了北境軍的將領。」
韓子韜笑道:「大王說得是。但這謠言不必騙北境軍,只需騙城裡城外那些牆頭草。」
「大王試想,若城中富戶商賈聽到這消息,原本想投北境的人便要多掂量掂量。若城外村鎮的豪強聽到這消息,原本想給北境軍送糧的人也不敢輕舉妄動。這消息傳得越廣,對北境軍越不利——他們若闢謠,反而顯得心虛;若不闢謠,便等於默認。」
趙桓眼中漸漸放出光彩:「好計。這消息何時放出去?」
韓子韜道:「今夜便放。學生已安排人手,不到二日,徐州的街頭巷尾都會流傳這消息。林烽便是有一百張嘴,也解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