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城北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北門外,折騰了一夜的火光和兵馬也在天亮前漸漸散去。
林烽聽完周遵的匯報,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
「好。暗渠既成,接下來便是請君入甕了。」
他轉向裴文宣:「裴先生,明日放出消息——就說北境軍林侯爺『病情加重』,軍務已交由副將代管。越多人知道越好。」
裴文宣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笑道:「侯爺這是要給趙桓吃最後一顆定心丸?」
林烽道:「他既然信了我『病重』,便讓他信得更深一些。等他以為北境軍群龍無首的時候,咱們再讓雷豹的人動手灌水。」
第七日,城中流言再次沸騰。這一次不是「林烽病重」,而是「北境軍主將病危,軍心渙散,圍城恐怕撐不了幾天了」。
趙桓聽到消息,疑心又加重了。
他問韓子韜:「韓先生,你怎麼看?」
韓子韜皺著眉頭:「大王,小心其中有詐。」
趙桓道:「不管真假,本王都要試一下。如果是真的,這時候不趁他病要他命,等他痊癒了,咱們又該被他圍著了。」
韓子韜還想再勸。
趙桓已經擺了擺手:「不必多言。本王意已決。」
他頓了頓,「兩日後,點兩萬精兵,出城突襲北境軍大營。若能一舉擊潰他,徐州之圍便解了。」
韓子韜躬身道:「是,大王。」
兩日後,夜。
趙桓在校場點齊兩萬精兵。
月色昏暗,他站在點將台上,目光從黑壓壓的軍陣上掃過,「今日出城,一戰功成。若能擊潰北境軍,徐州之圍可解,本王必有重賞!」
他停了一下,又道,「若有怯戰退縮者,立斬!」
兩萬精兵無聲叩首。
趙桓翻身上馬,提韁在手,帶著這兩萬人馬,從北門悄然出城。
他們一路摸黑行進,人含枚,馬裹蹄,甲冑上纏了布條以免反光。隊伍在夜色中向北境軍大營的方向蜿蜒而去。
北境軍大營中一片寂靜。營帳連綿,燈火稀疏,只有幾個哨兵的剪影在寨牆上晃動。
趙桓勒馬於三里外的高坡上,遠遠望了片刻,嘴角浮現一絲冷笑:
「連巡夜的隊伍都比往日稀疏。看來林烽果真氣數盡了。」
他轉頭對身旁的副將低聲下令:「傳令,全軍突擊。直取中軍大帳!」
令旗一揮,兩萬精兵如開閘的洪水般向北境軍大營涌去。
蹄聲如雷,刀槍如林,尖叫聲和喊殺聲在黑夜中驟然炸響。
寨牆前的鹿砦被推開,營門被撞開,趙軍如潮水般湧入——卻撞了個空。
第一排沖入營中的騎兵勒馬四顧,愣住了。
帳中空空如也,沒有士兵,沒有糧草,只有幾盞油燈在風中搖曳,將空蕩蕩的帳篷映出一種詭異的空曠感。
趙桓的馬蹄踏入中軍大帳,帳內一張案几上放著一封信。他彎腰撿起,借著燈火光看清了信上的字:「趙大王親啟。你來了?我已恭候多日。」
落款處沒有名字,只畫了一把橫刀。
趙桓的面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剛將信紙攥成一團,便聽得營外忽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鼓響——「咚!咚!咚!」
緊接著,四面八方亮起了連天的火把,將北境軍大營周圍照得通明。
火光之中,無數黑影正從夜色中湧出,像一張正在合攏的巨網。
趙桓瞳孔驟縮。他猛地拔劍,嘶聲道:「中計了!全軍列陣突圍!莫要戀戰!」
然而亂軍之中,陣型不是一時三刻能整好的。沖入大營的趙軍正被空營搞得心神不定,又忽然看到四周火光大作、喊殺震天,頓時陣腳大亂。
有人丟下兵器往後跑,被督戰隊當場斬了兩人,才算勉強穩住陣腳。
可就這麼一亂的工夫,北境軍的箭矢已經從四面八方飛射而來。
沖在前面的趙軍一片片倒下,慘叫聲與馬嘶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可怖的聲浪。
鐵牛手持雙錘,從火光中大步衝出,直撲趙軍左翼。
他渾身肌肉鼓起,雙錘掄得呼呼生風,一錘砸下去,一名趙軍校尉連人帶甲被砸得凹進馬背,鮮血噴濺三尺。
他哈哈大笑道:「趙桓,你的兵都是面捏的嗎?也敢來沖俺們的營?」
他身後的北境軍騎兵跟著他如尖刀般扎入趙軍陣中,左衝右突,將趙軍的陣型撕得七零八落。
羅武則率五百騎從側翼迂迴,專挑趙軍的後軍衝擊。
他不與敵人正面硬拼,只是不斷地襲擾、切割、放箭,讓趙軍的後陣始終無法組成有效的防禦。
趙軍被前後夾擊,陣腳愈發混亂。
但趙桓到底是一代梟雄,在最初的驚變之後迅速恢復了冷靜。
他不再試圖維持整個陣型,而是下令:「以千人為一隊,分頭突圍!不要戀戰,能走多少走多少!」
他親率三千精銳向東面突圍,親自斷後,長劍連斬數名衝上來的北境軍士兵。
趙軍在生死關頭爆發出了困獸之勇,一路衝殺,竟真的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鐵牛追了一陣,被林烽派出的傳令兵喊住:「侯爺有令,窮寇莫追。趙桓逃便逃了,不必硬追。」
鐵牛收住雙錘,望著趙桓遠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便宜這狗賊了!」
趙桓回到王府,一身血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猛地將長劍摔在桌上,震得茶盞蹦起老高:「林烽!本王與你勢不兩立!」
然而他這口氣還沒喘勻,一名親衛便慌慌張張地衝進來:「大王!大王!不好了!城北校場的糧窖——進水了!」
趙桓猛地站起身來,面色瞬間白了幾分:「你說什麼?!」
親衛哆哆嗦嗦地道:「不知怎的,校場底下滲進來大量的水,糧窖里囤的糧食……泡了大半!」
趙桓像被一記重錘砸在胸口,踉蹌一步,扶住桌沿,嘴唇抖了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韓子韜趕來看見這一幕,也變了臉色,急聲道:「大王,快去看看還有多少糧能救!
趙桓咬牙,一言不發地大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