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趕到城北校場時,糧窖的入口已經被兵士們掘開,一股渾濁的水正不停地從窖口湧出來。
幾名士兵正手忙腳亂地將一袋袋濕漉漉的糧食往外搬,那些糧袋沉得幾乎抬不動,一放下來便在地上洇開一灘水漬。
趙桓蹲下身,抓起一把被水泡發的糧食,麥粒已經脹得變了形。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將那把糧食攥在掌心,又猛地鬆開,撒落一地。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糧窖,聲音沙啞得幾乎像換了個人:「能救多少?」
一名負責糧窖的軍官戰戰兢兢地跪下:「回大王……窖中三萬石糧食,至少……至少去了七成。剩下的也大多受了潮,恐怕存不了一個月。」
趙桓沒有發作,甚至沒有罵人。他只是站在糧窖口,望著那一片泥濘和污水,沉默了很久。
韓子韜走上前,低聲道:「大王,城中糧庫存糧若省著用,還能撐二十來日。之後……便難說了。」
他沒有說出那句「之後便只能坐以待斃」,但所有人都聽得出這話的意思。
趙桓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目光又恢復了平日的冷厲:
「傳令,從今日起,全城糧食統一配給。富戶餘糧一律徵用。敢有隱瞞的,抄家問斬。城中的馬匹、騾子,能吃的一律殺了充軍糧。咱們撐到秋收,也算一條路。」
「同時,把所有的酒坊關了;把城裡的池塘都撈一遍,水裡的東西也能填肚子。總之,撐到秋收,本王自有辦法。」
這晚,城北校場糧窖進水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徐州城。
有人站在巷口低聲議論:「聽說了嗎?糧窖讓北境軍挖了地道灌了水,三萬多石糧食都泡湯了!」
有人嘆氣:「這下完了,城中存糧本就不多,再這麼下去,怕是連粥都喝不上了。」
有人則沉默不語,目光在黑暗中閃爍不定。
消息傳到北境軍大營時,天已大亮。
林烽聽著傳令兵的稟報,微微點了點頭。
鐵牛卻高興得像個孩子,搓著大手在帳中來迴轉圈:「侯爺,您沒看見趙桓那狼狽樣!他帶兩萬人馬來沖營,被咱們殺得丟盔棄甲!再加上糧窖被淹,這下他可要撐不住了吧!」
林烽卻搖了搖頭:「趙桓不會輕易認輸。他手頭還有十餘萬精兵,大部都是久經戰陣的老兵。只要他還能控制住城中的秩序,徐州城便不是那麼容易破的。」
「而且,人到了絕境,反而會瘋狂。趙桓接下來的反撲,恐怕會比之前更凶。咱們不能掉以輕心。」
裴文宣接口道:「城中糧盡,趙桓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棄城突圍,要麼在城中散盡餘糧做最後一搏。無論哪一條,咱們都要提前做準備,不能等他動了才應對。」
林烽點頭:「裴先生所言極是。眼下,先放出風聲,善待城中逃出來的降兵和百姓;再散布消息,說北境軍只誅首惡,棄暗投明者既往不咎。讓城中的軍心再散一散。」
兩日後清晨,一匹快馬從西南方向疾馳而來,蹄聲如鼓,震碎了北境軍大營前的薄霧。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馬背上的斥候渾身塵泥,甲冑上還掛著草葉與露水,到了營門前幾乎是從馬上滾下來的。
他把一封插著雞毛的急報高高舉起,嘶聲喊道:「八百里加急!快帶我去見侯爺!」
守營士兵不敢怠慢,一路引著他衝進中軍帳。
此時林烽正和裴文宣、鐵牛、周遵、羅武、雷豹等人在帳中。
斥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捧著急報,喘著粗氣:「侯爺!蜀中……蜀中出事了!」
帳中氣氛瞬間凝住。
林烽接過急報,展開掃了幾眼,眉頭一寸寸擰緊。
他將急報遞給裴文宣,聲音沉了下來:「蜀中豪強聯盟起兵了。南鄭、劍閣、巴中三路同時舉事,號稱十萬眾。前鋒已出劍閣,直逼荊州西部房陵、上庸一帶。他們揚言要切斷我軍糧道,與趙桓南北夾擊。」
鐵牛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這群癟犢子!敢在這時候鬧事!侯爺,俺帶一萬人去平了他們!」
林烽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帳中懸掛的地圖前,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帳中諸將的目光都跟隨著他,一時無人作聲。
「蜀中地勢險峻,大兵團在山區根本展不開。若帶一萬人進山,光是糧草轉運便要拖垮咱們。而且咱們圍城正是緊要關頭,若分兵太多,徐州這邊便壓不住趙桓了。」
周遵也點頭:「蜀中那些豪強,各個擁兵自重,他們不求速勝,只求割據。只要咱們大軍壓境,他們多半會縮回寨子裡,跟咱們耗。拖得越久,對咱們越不利。」
羅武道:「那怎麼辦?總不能由著他們斷了咱們的糧道吧?」
林烽依然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我帶五千人南下。」
帳中眾將一愣。
鐵牛急道:「五千人?侯爺,蜀中號稱十萬眾,五千人不是去送菜嗎?」
林烽回過頭,「蜀中十萬眾是號稱。真正能戰的主力,不過兩三萬人,且分散在三路。他們各有各的算盤,聯兵也不過是互相壯膽。」
他走到案前,手指在房陵、上庸一線點了一點,「若帶大兵團進蜀,糧道太長,反而被他們拖死。我帶五千精銳,不跟他們正面硬拼,專打他們的要害。」
裴文宣道:「侯爺的意思是——斬首。」
林烽道:「蜀中豪強聯盟,看似鐵板一塊,實則人心不齊。有的是真跟趙桓有交情,有的只是趁火打劫,想趁機撈地盤。只要把其中最硬的那顆釘子拔了,剩下的自然會縮回去。五千人,夠了。」
他看向裴文宣,「我不在的日子,徐州這邊你來坐鎮。不硬攻,繼續圍,把城裡的糧耗干。只要不給趙桓喘息的機會,他翻不了天。」
裴文宣起身抱拳:「裴某必不負侯爺所託。」
林烽又看向鐵牛:「鐵牛,你留下。我不在時,你聽裴先生調遣。沒有他的軍令,不許擅自出戰。」
鐵牛急得直跺腳,但還是咬著牙抱拳:「末將聽令!」
林烽轉向周遵:「周將軍,你熟悉徐州城中情形,留在這裡幫裴先生出主意。」
周遵點頭:「末將領命。」
林烽最後看向羅武和雷豹:「羅武,你跟我走。雷豹,你也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