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平安回到香江後,和老婆孩子團聚一堂,過了一個開開心心的新年,直到五月份,京城那邊發來消息讓他去參加會議,這才動身北上。
清晨,吳大偉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背上自己的包,準備去上班。
他爹給他安排了個街道辦的工作,整日裡都是處理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兒。
不是王家孩子不孝順,就是余家和趙家拌嘴了,今天張家丟了幾顆煤球,明天李家租的房子漏水,或是接到舉報信說黃家超生了。
要麼就是誰在胡同堆垃圾、門口亂搭棚,隨地大小便…
各種瑣碎、磨人的屁事兒每天都在重複,很少有休息的時候,吳大偉整個人都快被整崩潰了。
此時家裡大小子也吃個差不多了,吳大偉拉起兒子的手出了門,一彎腰,撈起孩子放在自行車大樑上。
這孩子如今上幼兒園,正好順路帶過去。
魏曉婷此時早已經出門了,她要上學,每次回來,第二天都要起來的早點,坐著公交車趕去學校。
一出胡同,街上的自行車鈴鐺響成一片,此時正是早高峰,自行車大軍猶如一條巨龍,順著街道浩浩蕩蕩的鋪開,蔚為壯觀。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北大荒待的時間太長了,吳大偉變得很不喜歡京城的喧囂,聽到這些動靜心裡就很煩。
把兒子送到幼兒園,他騎著自行車繼續朝東,來到了單位。
剛停下車子進了門,就聽見同事招呼去開會,於是急急忙忙從抽屜里拿出筆記本和鋼筆,跟著大家朝會議室走去。
別看吳大偉是行政編制,但他與秦山河不一樣,回城時間也不對,所以連個副科級也不是,就是個普通辦事員,屬於那種誰都可以指揮指揮的小兵。
主任今天不在,去區里開會了,副主任主持會議。
這傢伙也不知道是不是很難有這種表現的機會,擱這兒鍛鍊自己呢,幾件屁大點的事嘮叨個沒完了。
開會開得頭昏腦脹的,吳大偉心裡更加煩悶,又一次冒出了辭職不乾的想法。
但他也只是想想而已,在如今大批知青在家待崗待業的嚴峻現狀下,他放著別人盼都盼不來的行政編制工作不要,簡直可以說是大逆不道了。
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吳大偉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骨關節中仿佛被人灌了醋,渾身發軟。
「操,老子TM的在北大荒,怎麼說也是能扛著兩百多斤翻山越嶺、健步如飛的漢子,怎麼到了京城反而成了軟骨頭了?」
順路去幼兒園接上孩子一起回到家裡後,這才發現媳婦兒魏曉婷和自己老爹都還沒回來。
沒辦法,高考剛恢復沒幾年呢,多年沒有參與教育工作的老教授們激情澎湃,恨不得把學生的天靈蓋揭了,把知識一股腦全塞進去。
所以這幾年的大學生學習任務非常重,魏曉婷想要兼顧學習和家庭,哪是那麼容易的?有時候太忙了,來回跑不方便,乾脆住在學校。
吳大偉父親升任機械廠一把手,最近廠里正在更新加工設備,連帶著廠房也要新建,也是忙的一塌糊塗。
所以吳家人都已經習慣了,到了時間點就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誰都不必等誰。
只不過吳家今天晚上的氣氛顯得有些奇怪,吳大偉上班上得昏昏沉沉,吳母也有些神不守舍,好似有心思。
直到吃完飯,安排好兩個孩子,吳母這才小心翼翼的對吳大偉說:
「大偉,我聽說家棟回來了,你去看看他吧。」
吳大偉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母親說了什麼。
「家棟回來了?喲嗬?不容易啊。這傢伙終於能休假了。」
吳母臉色有些難看:「好像不是休假,我也是下午帶著孩子遛彎兒的時候聽人說的。
人家說他不是自己回來的,是被人開車送回來的……會不會是犯了錯誤啊?」
「哈哈,家棟怎麼會犯錯誤?估計是提幹了吧,居然還有人送了……不對…………」
吳大偉說著說著,自己也意識到不對了,臉色非常的難看,聲音都開始顫抖了。
南邊的邊境戰爭一直都沒停過,大打結束了,零星交火的戰事卻非常頻繁。
各大戰區抽調部隊,輪番上陣與越猴對陣,所以哪怕家棟是去西北當的兵,很難說不會參與戰鬥任務。
而若是他參與戰鬥任務了,卻被人送了回來,最有可能發生了什麼也就不言而喻了。
吳大偉再也坐不住了,騰地站起身就朝外面走。
吳大偉母親趕忙拉住他,把一些錢塞到吳大偉手裡,叮囑道:
「大偉,都是街面上傳的消息,咱不要自己嚇自己。
羅家條件不寬裕,這些錢你拿著,若是有什麼能搭把手的,咱們就給搭把手。」
吳大偉強迫自己不要瞎想,不停的安慰自己說家棟肯定沒事兒。
自己的這個好哥們兒可是相當耐操的,路平安坑他那麼多次都沒事兒,一個小小的輪換作戰,又能把家棟如何?
平安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哦,對了——了不起重傷,想死哪有那麼容易?
他轉頭回了屋,從柜子里翻出一個鐵皮罐頭盒。
這是他存的小金庫,這些年在北大荒,他也沒少掙錢。
打開盒子一看,裡面不僅有大大小小的鈔票,還有很多全國糧票等票證。
他也顧不上清點,一股腦全倒了出來,用一塊兒手帕裹住,揣兜里就出了門。
騎著車子來到羅家棟父母住的那個院子,沒見有什麼黑白顏色的布置,吳大偉總算放下了一直懸著的心。
哪知走到門口往裡一看,眼淚還是忍不住了,如斷了線的珠串般撲簌簌的往下落。
只見當年一直對自己百米十二秒五的黑毛腿引以為傲的羅家棟,就那麼靜靜躺在屋裡一張臨時鋪就的木板床上。
他的右邊褲腿從膝蓋以下癟了下去,左腿打著厚厚的石膏,一雙拐杖斜倚在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