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頭邊上放了一個方凳,凳子上放著一碗玉米粥,粥碗裡飄著幾根鹹菜。羅家棟爸媽和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圍在一張靠牆擺著的小桌子旁,同樣是在喝稀粥。
聽到動靜,羅家棟爸媽轉過頭,見是吳大偉來了,連忙打起了招呼:「大偉來了?」
「家棟……你這是怎麼弄的?」
羅家棟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好哥們兒涕淚交加的臉,也不知怎麼的,他就感覺自己實在是有些忍不住,笑了。
「瞧你那個熊樣吧,老子又沒掛,這不是還好好的活著麼?你丫的哭什麼啊?」
「你的腿……」
「地雷炸的…
那顆雷威力不大,沒把我兩條腿都炸爛,我的運氣算很好了。
小花,給你大偉哥搬個凳子來。
坐吧,不是啥大事,你別丟人現眼了啊。
都是有兩個孩子的大老爺們兒了,你還哭鼻子呢…」
那個女人默不作聲的搬來了一張凳子,讓情緒激動、哭的稀里嘩啦的吳大偉坐下說話。
等吳大偉好容易平復了心情,擦乾了眼淚,總感覺好像哪裡不對。
他轉頭看去,只見那個讓自己感覺有些陌生的女人赫然正是當年的拜金敗家雙料魔女羅小花。
常年夾著沙子的風吹和無遮無攔的烈日暴曬,讓她的臉頰泛著那種獨有的紅。當年白嫩的皮膚乾燥粗糙,還黑,手掌滿是老繭,骨節都有些變形了。
長期的勞作,褪去了她的少女感,明明二十出頭的年紀,看起來像是三十好幾了,給人的感覺仿佛一個畫報中走出來的硬朗、堅毅、飽經風霜的「治沙鐵娘子」。
吳大偉剛剛真沒敢認,此時經過再三確認,發現對方真是羅小花,比見到羅家棟受傷還震驚。
他可是知道的,羅家小妹最是愛美愛打扮,又愛虛榮又愛享受,飯可以不吃,雪花膏、頭油、頭花、手絹兒和衣服不能不買。
這丫頭究竟是遭遇了什麼,才會變成了這般模樣?
只不過這會兒不是探究羅小花變化的時候,吳大偉坐在凳子上,和羅家棟聊了起來。
還沒說幾話,就聽見門外有人說話。
「麼娃你沒吃飯麼?當了幾年領導,養尊處優慣了是吧?動作麻利點兒。」
「平安哥你自己空著手,是咋好意思催促我的?哎呀,要掉了要掉了,快快快,接一下……
哎呀我去,別往上摞了,好歹幫我拿幾樣啊。」
吳大偉和羅家棟齊齊朝著門口看去,只見路平安背著手,跟個大爺似的悠哉悠哉走了過來,身後跟著一個搬東西的苦力,聽聲音應該是麼娃兒。
至於為什麼聽聲音,當然是因為東西太多,把麼娃兒整個上半身都擋住了啊。
這不,進門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好懸沒直接栽進屋裡。
幾個大盒子撲通撲通掉在了地上,路平安鄙視的看著麼娃兒,賞了他一個中肯的評價——搬個東西都搬不好,你丫的真廢!
吳大偉和羅家棟滿心驚喜,多年未見,自己的好哥們兒風采依舊啊。
啊不,是依然還是那麼愛坑人。
「平安你咋來了,還帶著麼娃兒?」
路平安滿不在乎的拍拍吳大偉的肩膀,示意他讓個位置,坐下來掏出煙來,一邊回話一邊散煙。
他先給羅家棟讓了一根,又給其他人散了散。
「我去找趙嘉辦點事,正好碰見麼娃兒回來,就一起去找大偉。
到了大偉家,才知道家棟回來了,這不,馬不停蹄的又來這邊了。」
輪到兩個女同志了,他猶豫了一下,隔過羅家棟老媽,朝著模樣大變的羅小妹客氣道:
「這位大姐,來一根?」
羅小花的臉刷的一下漲紅成豬肝色,她知道自己顯老,也知道路平安看不上她,卻沒想到這傢伙嘴巴這麼毒,上來就放毒箭。
不過她羅小花也不是當初的自己了,幾年夾著沙子的饃饃吃下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讓她終於想明白了很多事。
此時面對路平安遞過來的煙,她默默的伸過手接了,卻沒有點,拿在手裡把玩著。
羅家棟點著了煙,羅家棟母親這才後知後覺的開口阻止:「醫生說不讓抽菸喝酒和劇烈運動的……」
路平安滿不在乎的說:「沒事兒,少抽幾根不要緊的。反正那條腿已經掉了,再小心也長不回來了。」
其他人都有些尷尬,感覺路平安這傢伙說話不過大腦,太不注意羅家棟的感受了。
自打羅家棟回來,哪怕是過來看了看就迫不及待閃人的羅家棟幾個哥姐,也沒當著羅家棟的面直言不諱的討論羅家棟的斷腿,生怕羅家棟想不開。
羅家棟倒是無所謂,他被戰友從戰場上抬下來後,緊急處理一下就送到了後方醫院,那裡的傷員多了,很多都是地雷炸傷。
正如他所說,他這種情況已經算很好的了,最起碼沒遇到跳雷,那玩意兒才噁心呢。
路平安叼著煙,隨意的扒拉了一下羅家棟的斷腿,見他膝蓋完好,笑著說:
「沒事兒,等過段時間我把家棟送到香江去安個假肢,以後走路、跑動都和正常人一般無二,無非就是麻煩點兒,也幹不了什麼重活了…」
「你說什麼?」
「真的嗎?」
「我還能正常走路?還能跑?
可是我見過一些戰友用假肢,磨得生疼不說,還非常笨重,哪有你說的那麼容易?」
「當然能了,咱們國內的技術更新的比較慢,國外如今已經有了很成熟的技術。
我看過一些帕運會運動員比賽的錄像,好傢夥,那叫一個健步如飛啊,比我一個正常人跑的都快。
所以這都不是事兒,你也不要把這條傷腿放在心上。
等以後你安好假肢了,搞不好跑的比以前還快呢。
到時候我帶你去踢球啊,咱哥幾個一起大殺四方,哈哈哈哈…」
路平安出手,就是不同凡響,貌似只是笑鬧著說了幾句不著調的話,卻解決了最核心的問題。
屋裡淡淡的愁緒一掃而空,替換成了欣喜與激動。
羅家棟捏著煙的手指頭都是抖的,羅家棟爸媽只顧著高興了,嘴裡念叨著——真好,真好。
吳大偉也很激動,大聲嚷嚷著三兄弟齊聚,應該喝一場的,攛掇著路平安請客。
路平安拍了拍羅家棟左腿上的石膏,無情的拒絕了吳大偉的提議:
「家棟腿還沒完全好,這時候喝酒家棟爸媽也不放心啊。
今天這頓酒先記著帳,等過段時間我不忙了吧,到時候咱們三兄弟好好喝一場。」
此時有個弱弱的聲音發出了靈魂拷問:「怎麼是三兄弟呢?我呢?我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