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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9章 茶背子

2026-06-04 19:05:34 作者: 都退後讓貧道來

  「哈哈,那好……

  我小時候,正趕上清末民初的節骨眼兒,世道太亂,蜀地遍地棒老二,每個縣都有土匪。

  加上官府、地主盤剝,宗族內互相傾軋,災害,瘟疫,老虎都能成群結隊,邪得很,老百姓日子都不太好過。

  我家在樂山也不是什麼有錢人家,活得很艱難。聽說雨城容易討生活,我爹就變賣了家產,拿著可憐的幾個錢兒,帶著全家一路往西走。

  聽說的東西往往都是不靠譜的,沒錢沒勢,到哪兒都不好過。

  我們一家還沒到雨城,也不用棒老二劫財,就已經耗幹了盤纏,只能一路給人做零工,一路西行,跟一群叫花子似的。

  哈哈,我爹總說,那感覺就好像說書人講的唐僧西天取經,一會兒沒吃的的,需要去化緣,一會兒跳出個土匪,要打要殺…

  到了雨城後,我們一家依然給人做工。

  我爹會記帳算帳,雖然做不得大掌柜,給人做個管背夫、髮腳單、記腳費,庫房和院子兩邊跑,做些簡單理帳活兒的腳帳先生還是沒問題的。

  我娘就搓麻繩、編草鞋,或是給人家商號的大老爺家裡當幫傭。

  賺的雖然不算太多,但也養活了我們哥幾個。」

  「那不挺好?有商號做靠山,最起碼不用擔心被人欺負了吧?」

  胖老頭苦笑:「要是能一直那樣就好了,可人生哪能盡如意?

  我是家裡最小的麼娃兒,十三那年,我爹病死了,哥哥姐姐們娶妻的娶妻,嫁人的嫁人。

  家裡老太太年齡大了,身體也不好,我不想她跟著我受罪,就自己分出來單過了。

  由於我小時候調皮搗蛋,不愛讀書,偏愛拳腳棍棒。

  正值青春年少又沒了人管教約束,就整日在外遊蕩廝混,耳濡目染皆是江湖習氣。

  加上那年月蜀地男人十之七八入袍哥,我也不可能例外,自然而然就一頭扎進本地袍哥圈子,學著江湖人行事,好勇鬥狠又貪些閒散快活,不肯踏實做營生。

  整日和一些壞人混在一起能有什麼好?沒兩年,就因為喝大了酒,一群人鬧出了惡事,我也跟著吃了官司。

  好在我年紀不大,家裡以前在商號做事,有些關係。

  

  我老娘求著哥姐兌了些錢活動關係,我沒有重判,就是名聲徹底壞了。

  出來後革去排行,逐出公口,袍哥身份沒了,更加賺不到錢。

  我心一橫,乾脆當了茶背子,整年都背茶去康定。

  對了,你們知道什麼叫茶背子麼?」

  吳大偉和羅家棟齊齊搖頭,路平安去過雨城,還在茶馬古道上憑弔古人,倒是知道茶背子的艱辛。

  「茶背子就不是人幹的活,苦的比黃連還苦。

  那兩年,我見過把自己累死的,見過被毒蛇猛獸咬死的,見過被棒老二割了脖子的,見過被落石砸死的,見過病死的,見過掉下懸崖摔死的,見過掉進山澗河流里淹死的…

  我見過為了養家扛起茶包的當家男人;

  見過兩口子剛成親就相伴踏上茶馬古道的;

  也見過沒了男人、只能胸前挎著孩子、背後扛著茶包的寡婦;

  我見過背直不起來的駝背老人,見過七八歲的小孩兒;

  見過賣完地又賣兒賣女、實在沒什麼賣了只能當茶背子的賭鬼;

  還見過累死累活的背了茶、剛拿到錢就鑽進煙館抽大煙的菸鬼…

  那是窮人把自己當成了牛馬,用命生生扛起了生活的重擔。

  我不想當茶背子,太苦了,甚至一度想去當棒老二,剪徑劫道,燒殺搶掠,但終究是沒能下得了那個狠心。

  你們是不知道,棒老二壓根就沒有人性,他們絕不是像他們自己宣稱的那樣,是在替天行道,是在劫富濟貧。

  他們更多的時候還是禍害老百姓,比如搶那些茶背子的畜生。

  茶背子渾身上下只有那幾包茶值點錢,這些棒老二搶了茶不說,偏偏還要把人殺了。

  你們想想,茶包不到藏區不值錢,他們殺了茶背子,自己不就照樣得背著茶包跑到康定乃至更遠才能賣錢麼?

  這麼苦,這麼累的活計,為啥非得殺人呢?他們的心理已經扭曲,成了妥妥的變態了啊。


  我離開了雨城,用當茶背子掙的錢當孝敬,重新拜了義字堂的某個叔伯輩兒的碼頭。

  由於我爹的緣故,我識字,會算數,哪怕再不行,也比普通人要強,加上我能吃苦、肯賣力,叔伯賞識,讓我跟著他走南闖北。

  多年闖蕩,身邊聚了幾個兄弟,我們共患難,同進退,直到那年,我們來了京城。

  當時我們明面上運的是川貝,暗地裡做的是煙土,先到重慶,後到漢口,一路北上。

  京城當時有四川會館,同鄉之間在會館接頭、落腳、互相通知消息,牢牢抱成團,甚至有長輩擔保也能賒帳周轉。

  袍哥就是這樣,在家打成狗,出門互相紮起,來京城也不是孤軍深入,做好了很掙錢的。

  掙了錢,一是想著回程帶些啥再多掙一些,二是想著怎麼享受,三是想著給子孫後代留個傳家寶。

  所以商隊的老闆都喜歡往琉璃廠跑,找那些太監、內務府下人,以及替宮裡那位倒騰東西的宗室,低價買一些能傳家的好玩意兒。

  原本還好好的,出不了什麼事,哪知那年恰好趕到兵亂,商隊的老闆貪心,想要接手一大批從宮裡流出來的東西,一口吞下這樁潑天富貴。

  袍哥再狠,狠的過北洋軍麼?人家不僅要黑吃黑,還要把你榨乾榨淨。

  眼看再這麼下去,商隊老闆死不死不知道,我們幾個都死定了。

  幾個兄弟一商量,乾脆,咱也別等人家屠刀落下來了再想起來跑了,慌慌張張的卷了一些錢和一批當餌釣魚的古董,然後來了個樹倒猢猻散。

  有往外地躲的,有回老家的,也有潛藏起來的,比如我,比如那個喜歡拉幫套的傢伙和他親哥。

  當年藏東西的地方是那個喜歡拉幫套的傢伙找的,他是我們幾個中拿主意的,不僅多分了錢,還得了不少小件的值錢玩意兒。

  但他腦子發昏,不說老老實實的找個好女人過日子,偏偏要找個演苦情戲榨錢的半掩門寡婦,他哥咋說他都不聽。

  那玩意兒連拉幫套都不如,是能沾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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