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貴客方欲落座,門外忽又起了一陣騷動。
「長陰縣令馮大人到!」
在場的名流皆變了臉色,慌忙整理衣冠,爭先恐後地迎了出去。
縣令馮文裕出身河間府名門,到任不足半年,家世比在場所有人都要顯赫。
只見他青衫飄飄,摺扇輕搖,髭鬚修剪得極是精細,文質彬彬的氣度里,透出一股源自骨髓里的矜貴。
韓琛趨步上前,兩人隔著老遠便熱絡地拱手見禮。
「縣尊大人怎麼親自來了?」
「滿城父老都聚在此處,本縣忝為父母官,怎能不來與民同樂?」
「縣尊大人如此體恤民情,真是長陰之福啊!」
滿城的鄉紳圍攏上去,七嘴八舌地奉承著,言談間儘是些黔首們聽不懂的詩詞歌賦、風花雪月。
唯有周縣尉,孤零零坐在一旁。
寒門出身的他,官做得再大,也始終融不進世家的清貴圈子。
「周大人,」就在這時,與他關係不錯的程主簿湊了過來,「你家楊管事最近哪兒去了?
「前陣子還見他為你四處物色奴僕,我這邊正好尋著兩個機靈的小廝,打算叫他來領呢……」
「他進山采草藥,一去沒回,」周縣尉臉色變得有些陰沉,「八成叫妖魔給吃了。」
…………
蘇恆靜靜看著堂內,視線在那些達官顯貴光潔的脖頸上逐一掃過。
「這滿堂衣冠,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惡。
「若有朝一日能將他們悉數宰了,《功德金書》升起的光,想必一定會很耀眼迷人吧。」
他心頭暗想。
在他腳邊的青磚縫隙里,一條紅頭蜈蚣正在垂死掙扎。
它百足如鉤,在半空虛抓亂撓。
數不清的黑蟻死死咬住它,任它翻來扭去,就是不鬆口。
沒過多久,蜈蚣便徹底不動了。
蟻群一擁而上,將它一節節拆散,拖入蟻穴。地上只剩下幾根零散的步足。
…………
席間推杯換盞之際,蘇恆整理衣襟,從暗處從容步出。
「各位大人、老爺,在座的父老鄉親,小生這廂有禮了。
「今日悅來客棧新酒『千日醉』開壇,承蒙諸位不棄,賞臉來捧這個場。
「不過,光有美酒入腸,免不了幾分寂寥。
「小生不才,特意準備了些幻術戲法,為諸君助興。
「有詩言: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美酒一杯,可教人魂入幻夢,亦可催人吐露真言;戲法一出,看似是偷天換日,實則是真相大白。
「究竟是真還是假,是虛還是實,諸君,且看好了……」
他環視四周,抱拳行禮,清朗的嗓音在屋內迴蕩。
恰逢此時,一縷晨曦穿透窗欞,恰恰落在少年肩頭。
少年如披金縷,風采卓然無兩。
滿座目光皆落於其身。
男客微微眯起雙眼,神色間略帶好奇,亦藏三分審視。
女客則痴痴望著,甚至有人顧不得矜持,隨手將懷中的香囊繡帕朝著蘇恆擲去。
「俊後生,守著這破客棧作甚?不如隨老身去『南風館』,保你不出三日便能做個紅極一時的頭牌!」
說話的是個半醉的中年婦人,她借著酒勁扯嗓起鬨,引得全場哄堂大笑。
這婦人正是南風館的老鴇,臉上脂粉敷得極厚,紅的如血,黑的似墨,卻仍壓不住那滿臉的皺紋。
長陰縣誰不知,南風館是專養男妓的象姑館。
這老鴇雖是信口調侃,可她閱人無數,那雙毒辣的眼睛絕不會看錯——
這少年的皮相,實乃人間罕有的絕色。
「寶珪,『假作真時真亦假』這詩,你從前可曾耳聞?」
雅座之內,縣令馮文裕側頭看向身旁的韓琛。
「寶珪」二字,正是韓琛的表字。
韓琛搖頭應道:「回大人,從未聽過。」
「大虞的庶民,十個裡頭有九個大字不識,」馮文裕品了一口酒,淡淡笑道,「這小子草莽出身,能吟出這等詩句,怕是尋著了什麼高人在背後捉刀。」
…………
蘇恆對四下的哄鬧聲置若罔聞,簡短几句開場白後,便側身退到一旁,將場子讓了出來。
緊接著,秦老頭拖著一口一人高的木箱緩步上場。
傅瘸子搖著輪椅,陰沉著臉緊隨其後。
二人也不多話。
秦老頭「哐當」掀開蓋子,鑽入箱中。
傅瘸子「鏘」地抽出腰間殺豬刀,寒光一閃,朝著木箱便是一通亂捅。
箱內登時傳出秦老頭一聲聲悽厲的怪叫。
隨即,木箱的裂縫中流出一股猩紅的液體,汩汩而下,瞬間染紅了地面。
場中頓時譁然——
壯漢驚得掀翻了酒碗,婦人死死捂住懷中孩童的雙眼,老者生生捻斷了髭鬚,連聲道「作孽啊作孽啊」。
甚至有人驚恐起身,踉蹌著想要奪門報官,可眼角餘光瞥見縣令大人正穩坐雅間、神色如常,才如夢方醒,又戰戰兢兢地跌回了座中。
隨著傅瘸子最後一刀劈落,木箱「嘩啦」一聲徹底崩碎。
正當眾人以為要目睹一場光天化日之下的命案時,卻見箱內空空如也——莫說人影,連半根毫髮也無。
驚疑不定之際,忽聞席間傳出一陣朗笑。
只見秦老頭負手踱步,從賓客叢中施施然走出,渾身上下毫髮無傷,眉宇間神采飛揚。
他抬手朝四周一拱,嘴角噙著一抹戲謔笑意。
眾人驚愕之餘,不自覺地湊近嗅了嗅,才發現地上淌的哪是什麼人血,分明是醇香撲鼻的陳年美酒!
滿場先是一寂,隨即掌聲如雷,久久不息。
如此奇術,雖說於修行者而言或許並非難事,但在尋常百姓眼中,卻不啻於神跡。
畢竟這世上,受籙修士地位超然,個個都是高視闊步、前呼後擁的貴人老爺。
也唯有蘇恆、秦老頭這等不入流的「無證修士」,才肯放低身段,在這幫黎庶面前賣弄些仙家法術,以此討幾兩碎銀、賺幾聲喝彩。
「不過是縮骨功嘛,雕蟲小技而已。」
只有周縣尉一人,神色仍舊冷淡,他自鼻竅中冷哼一聲,滿臉不以為然。
…………
片刻後,戒賢和尚緩步而出。
只見他將諸色顏料盡數倒入一口銅缽,腳踏禹步,繞場疾走,雙手揉弄雙眼,口中喃喃念誦咒語。
驀地,他俯身含起一大口缽中五色水,對準牆壁噴去。
水霧散處,白牆上竟憑空現出一尊五彩佛像,寶相莊嚴,眉目生動,霞光流轉宛若真身臨世。
滿座賓客霎時屏息凝神,繼而紛紛瞪大了雙眼。
更有虔信者,已情不自禁地雙手合十,垂首默禱起來。
待得片刻,色澤由濃轉淡,如煙消雲散,終至杳然無跡,唯留白牆如初。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
一時掌聲雷動,久久不息。
唯獨周縣尉依然兀自冷笑:「左道幻術,譁眾取寵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