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微風燥熱,蘇恆踱步至客棧後院。
豬圈裡那幾頭肥豬早經吃飽喝足,此刻正一頭枕著一頭,鼾聲如雷,睡得正香。
旁邊的歪脖子樹下,躺著個身披百衲衣的瘦弱和尚。
膚色慘白,活像在藥罐子裡泡過。
他左手一壺酒,右手一根雞腿,啃得滿嘴流油,眼睛微闔,比那幾頭呼呼大睡的肥豬還要愜意幾分。
見蘇恆走近,這和尚不知哪裡又掏出一根雞腿,朝他晃了晃:
「蘇小施主來得正好,這雞腿火候到位,皮脆肉嫩,貧僧留了一根,你要不要嘗嘗?」
「戒賢法師,您又破戒了啊!」蘇恆止步,輕輕搖頭嘆道。
話音一落,戒賢手頭的酒壺和雞腿頓時消失不見,連嘴角的油光也一下子變得乾乾淨淨。
「假酒假肉,不入腹,不長膘,何來破戒一說?」戒賢和尚抬起頭,一臉正色。
接連便是一串難懂的話,什麼「諸法空相」,什麼「不垢不淨」,引得蘇恆啞然失笑。
這位戒賢法師的來歷,客棧里沒人說得清。
只知道他曾被寺廟驅逐,逃難到這兒時已是奄奄一息,全憑喜兒出手相助,才活了下來。
他掌握著一手極為精妙的「如幻三昧」之法。
抬手之間,天地萬物,皆可憑空幻化。
觸之有質,嗅之有息,嘗之有味,五感俱實,與真無二。
可戒賢用它來做什麼?
喝假酒,吃假肉,在清規戒律的邊緣蹭蹭,不進去。
「法師,晚輩有一事相求。」
「何事?」
「七日後的開壇宴,我欲讓那周縣尉原形畢露,身敗名裂。此事需您出手。」
「事成之後,有何好處?」
「法師想要什麼?」
「貧僧想吃紅燒肉。」
「……法師不是可以用『如幻三昧』變出來麼?」
「要變得像,總得知道它是啥味道,」戒賢理直氣壯,「到時候,你來給貧僧細細描述一番。」
蘇恆沉默片刻:「……好。」
隨即,他從衣袖中取出一個信封,遞了過去:「閱後即焚,莫留痕跡。」
「好,貧僧應下了。」
「法師不先看看信中內容?」
「貧僧信你。」
…………
入夜,月掛枝頭。
忙碌了一整天的蘇恆回到臥房。
他長長地伸了個懶腰,準備修煉片刻再休息。
誰知抬眼一看,竟生生愣在原地——
屋內滿地木屑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嶄新的書桌。
再朝窄榻望去,舊薄褥子也已撤走,換上了一床嶄新的緞面被子。
他伸手摸了摸,柔軟厚實,透著一股被太陽曬過的暖意。
枕頭上,靜靜躺著一張素箋。
蘇恆湊近看去,字跡遒勁颯爽,一筆一划都像帶著風,卻又在收梢處添了兩分柔勁兒。
他嘴角微揚——這字,這語氣,除了喜兒姐,還能是誰?
紙上寫道:
【新桌子給你換上了,這回可悠著點使,再練功震碎了,老娘可沒銀錢給你置辦第三張!
天兒要轉寒了,夜裡睡覺老實些,少蹬被子。】
「喜兒姐,我都多大人了……」
蘇恆低聲咕噥著,心頭卻悄然一暖。
這些年裡,雖身在異界為異客,但他卻從未真正孤單過。
…………
七日光陰轉瞬即逝。
清晨的長陰縣,空氣微涼,霧氣未散。
然而悅來客棧門前,早已人聲鼎沸。
街坊鄰里、販夫走卒,莫不伸長了脖子盯著那緊閉的大門。
半月前,新酒「千日醉」即將出窖的消息,已在長陰傳得沸沸揚揚,令眾人翹首以待——
往日那「燒春」已是難得佳釀,這「千日醉」又該是何等銷魂蝕骨?
只聽「吱呀」一聲,厚重的大門緩緩開啟。
剎那間,人群如決堤之水,呼啦啦湧入堂內。
貨郎甩下擔子就往裡闖,木匠把墨斗朝腰後一別便搶了先步,鐵匠赤著油光鋥亮的膀子橫衝直撞。
連搖扇的書生也顧不上體面,在人堆里鑽來鑽去,木屐卡在門檻外都全然不知。
「好漢,借過!」
「莫擠,莫擠,踩著老子腳了!」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大堂內已座無虛席。
來晚的酒客也不肯離去,三五成群靠牆站著,一雙雙眼睛直勾勾盯著櫃檯旁那幾個蓋著紅綢的大酒罈。
正喧囂間,門外忽聽一聲長喝:「韓老爺到——!」
熱鬧的堂內頓時靜了半截。
只見一頂綴著金流蘇、漆得黑亮的軟轎穩穩停在門前。
轎簾由江南織錦製成,在晨曦下泛著華光;十餘名錦衣隨從前呼後擁,氣派十足。
轎簾微挑,長陰韓氏家主韓琛由僕從攙扶,緩緩跨出轎廂。其錦袍上金線盤繡,直晃得人眼花。
他腳尖剛剛觸地,眉頭便微微皺起。
身旁隨從見狀,心下立時明白:老爺又在嫌棄這片被黔首們踩踏過的地面了。
只聽「嘩啦」一聲輕響,一匹色澤鮮亮的紅綢如流水般傾瀉而出,順著台階鋪展開來,瞬間便從轎門覆蓋至客棧大堂,將泥濘與塵土遮得嚴嚴實實。
韓琛這才舒展眉心,踩著那昂貴的織錦步入客棧。
自始至終,他都未曾看一眼四周的庶民。
緊接著,急促的馬蹄聲踏碎了街道的寧靜。
「長陰縣尉周大人到!」
周縣尉跨在一匹棗紅馬上,腰間環首大刀閃著冷光。
他雖是統領兵役的武官,可這一露面,卻叫人暗暗咋舌——
此人滿面油光,橫肉堆疊,幾乎擠沒了雙眼。腰帶勒在發福的肚皮上顯出幾分侷促,隨著馬匹顛簸,一身肥膘也跟著顫抖。
周縣尉身後跟著七八個隨從,個個豎眉瞪眼,活脫脫像是從閻王殿裡竄出的惡鬼。
見道路旁的貧民避讓稍遲,揮起皮鞭便抽。
一名瘸腿老丐躲閃不及,被當胸一腳踹翻,如滾地葫蘆般摔出老遠,破碗碎作幾瓣,殘羹濺了滿臉。
牆根下,另一名盲丐正慌亂摸索竹棍,右手腕卻被生生踩住,骨裂聲伴著慘叫,驚起了一群檐上烏鴉。
路邊的炊餅攤更是遭了殃,推車被蠻橫掀翻,白生生的餅滾落滿地,沾滿了泥灰。
那老攤主跪地哀告,反被一鞭抽在肩頭,粗布衣應聲綻裂,露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周縣尉目不斜視。
他翻身下馬,輕輕抖了抖衣袍,便徑直踏入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