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結?」
「大人胸藏錦繡,本有經天緯地之志,奈何於此時此地,卻如潛龍困於泥沼,處處掣肘,困難重重。」
馮縣令聞言,身子微微前傾,一雙眼睛虛眯成了一條縫,透出幾分審視。
蘇恆不待他開口,又長嘆道:「大人自河間府遠赴長陰,原想著造福黎民,偏遇上黑河決堤這等禍事。
「想修堤,民夫橫遭禍端;想放糧,倉廩空虛見底。滿腔熱血欲做青天,卻教那層層陰雲遮了眼。
「大人這官當得,怕是比那刀口舔血的走鏢人還要累上三分!」
「砰」的一聲,馮縣令拍案而起。
他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縱聲大笑:
「好!好一個讀心術!當真是說到了本官的心坎里!」
堂內先是一寂,隨即喝彩聲四起。
幾位鄉紳連忙起身,你一句我一句地吹捧道:「縣尊大人身在酒宴,仍心系黎民疾苦,當真是我長陰百姓之福啊。」
蘇恆哪裡會什麼讀心異術?
他不過是懂馮縣令想要什麼罷了。
大虞的官,有的愛財,有的好色。
而眼前這位馮大人,卻獨獨愛極了那虛無縹緲的「清名」。
這位爺上任以來,實事沒辦幾件,小故事倒是傳得滿城皆知:
什麼親自荷鋤下田,什麼拒收萬金賄賂,什麼「爾等可曾見過三更燈火下,依然在衙門批閱公文的縣尊大人」。
許是大虞朝爛透了的官兒太多,這位政績平平的縣令,竟在長陰縣混了個「愛民如子」的好名聲。
無他,全靠同行襯托。
蘇恆這番話,未必真是馮縣令心中所想,卻句句貼合他「求名」的心病,在大庭廣眾之下為他塑起了一副憂國憂民、壯志難酬的好官形象。
馮縣令自然樂得順水推舟,應承下來。
想來不出三日,這段「奇人讀心」的佳話,便又要在長陰縣的茶館酒肆里傳得沸沸揚揚了。
「趨炎附勢之徒。」
一旁的周縣尉冷哼一聲,看向蘇恆的目光儘是鄙夷。
這時,蘇恆的視線一轉,正落在周縣尉身上:「周大人,可否也容小生讀一讀您的心聲?」
周縣尉本想斷然拒絕,卻轉念一想:
待這小子信口雌黃之時,自己只需一口否認,便能讓他當眾出醜。
而馮縣令這個道貌岸然之徒,也勢必顏面掃地。
想到此處,周縣尉微微點頭。
蘇恆盯著他審視良久,忽然嘴角微挑,吐出了一句令滿堂皆驚的話:
「真沒想到,周大人威儀堂堂,骨子裡竟是個痴情種。」
「痴情?」
周縣尉攢眉蹙額,只覺荒唐。
「『夜夜思卿不見卿,枕邊空餘玉簪寒』,」蘇恆輕聲吟誦,眼底藏著戲謔,「南風館那位名叫『抱琴』的小倌,若知道縣尉大人對他念念不忘,甚至不惜擅自盜用馮大人的官印、挪用庫銀,只為買禮物博他一笑……不知該感動到何等地步?」
「一派胡言!安敢誣衊本官!」
周縣尉厲聲暴喝,額角青筋暴起,一張臉瞬間漲成了紫肝色。
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我每次去南風館,皆是喬裝打扮、使用假名,除了自家親信外,絕無旁人知曉!
至於偷用馮縣令的官印……那更是深夜潛入,做得滴水不漏。
難不成……這廝真通曉什麼攝魂讀心的妖術?
正驚疑間,左右隨從見縣尉大人動怒,紛紛摩拳擦掌,上前要捉拿蘇恆。
就在這時,馮縣令抬了抬手。
也沒見他如何出招,那些隨從便齊齊頓住,退回原處。
「抱琴啊……那可是咱南風館的紅人!周大人真有眼光!」
南風館的老鴇已喝得半醉,一聽蘇恆提起「抱琴」,頓時咧開通紅的大嘴,笑得滿臉脂粉簌簌直掉。
座間酒客聞言哄堂大笑。
平民百姓向來最喜窺探貴人陰私。
老鴇這一嗓子,再配上周縣尉那張惱羞成怒的臉,似愈發證明蘇恆所言非虛。
唯有馮縣令皮笑肉不笑,看向周縣尉的眼神如錐如刀,隱隱透著一股子殺意。
他平生最是愛惜羽毛,最恨旁人污自己名聲。
若非今日蘇恆揭露了周縣尉盜印一事,待到日後御史巡查,這貪墨的黑鍋,豈不是全要扣在自己頭上?
只聽見蘇恆接著說到:「馮大人憂國憂民、克己奉公,周大人亦是古道熱腸、澤被蒼生。
「周大人深知這世間地痞流氓謀生不易,便廣開方便之門。只要對方能拿出真金白銀以示『誠心』,大人便賜他們一身公服。
「這等不拘一格選拔人才的魄力,不知救活了多少走投無路的亡命徒,長陰縣的治安能有今日這般『熱鬧』,大人居功至偉啊!」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有人忍不住嗤笑出聲。
這哪是提拔人才?分明是譏諷他私售吏職,在衙門裡豢養了一群披著官衣、橫行跋扈的爪牙。
蘇恆不給周縣尉發作的機會,語調忽然一轉,竟帶了幾分悲憫的顫音:
「最讓晚生敬佩的,莫過於周大人與霧隱山那幾位『大王』的深厚情誼。
「周大人心懷慈悲,唯恐山中妖魔受了飢餒,寧肯自己背負那萬世唾罵,也要先填飽妖魔的肚皮。
「代價嘛,無非是苦一苦長陰縣的少年們,讓他們獻出一身血肉罷了!」
蘇恆話音剛落,人群之中,忽有四名少年霍然起身——
正是前些時日與蘇恆一同被拐賣至妖魔洞窟的幾位難兄難弟。
四名少年滿面悲憤,大聲高呼:「蘇兄弟所言,絕無半句虛假!周縣尉手下的楊管事,當初哄騙我等入府為仆,實則是將我們綁上霧隱山,去餵那食人的狍鴞!」
「若非蘇兄弟冒死相救,我等早已成了一堆枯骨!」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原本看熱鬧的食客如遭雷擊,紛紛拍案而起。
妖魔以人為食。
人與妖之間,向來是不共戴天的血仇。
周縣尉此舉,無異於親手將治下子民送入妖口。
如此行徑,豈配為治政一方的父母官?
根本是披著人皮、為虎作倀的惡鬼!
「直娘賊!披著人皮不干人事,竟拿娃兒餵畜生!」
「姓周的,你必遭千刀萬剮,斷子絕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