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滿堂的果核、竹筷、殘羹冷炙,如狂風驟雨般向周縣尉砸去。
只見周縣尉那張肥臉先是由紅變青,由青變紫,隨即眉歪眼斜,牙齒咬得咯吱響,眼裡幾乎要噴出血來。
他驀地一聲冷哼,周身真氣轟然外涌,如怒浪炸開。
那些飛擲之物尚在半空,便被這股氣浪生生震住,隨即簌簌震為齏粉,竟未能沾到他衣角分毫。
「黃口小兒,滿口噴糞,壞我名聲,給我死來!」
周縣尉暴喝如雷。
他腰間的鞓帶勒著一圈滾圓肥膘,怒極之下,如波浪般起伏亂顫。
可這臃腫如豬的身軀,動起來竟疾如鷹隼。
只見他反手一抽,環首大刀已緊握掌中。
隨即縱身一躍,刀光似驚雷裂空,攜著排山倒海之勢向蘇恆當頭劈下!
刀鋒未至,凜冽的殺氣已將地上的青磚震出一道道裂紋。
…………
雅間內,馮縣令靜坐如常,冷眼旁觀。
強龍與地頭蛇,向來水火不容。
他調任長陰不足半年,正苦於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名正言順地將周縣尉等人剷除。
蘇恆此番當眾發難,可謂是幫了他的大忙。
因此,他有意出手保下這小子。
眼見周縣尉殺機盡顯,馮縣令抓起案頭摺扇,運勁於指,便要破空擲出。
在他看來,鍊氣初期的蘇恆,絕不可能是鍊氣後期的周縣尉的對手。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馮縣令瞳孔微縮,突地怔神一瞬。
那本已凝於指間的氣勁,陡然收回。
他將摺扇擱回桌上,眼底掠過一絲異彩。
「有趣。」他嘴角微挑,淡然評價。
…………
秦老頭站得腿酸,在一旁拖過一隻小板凳坐下,津津有味地瞧著蘇恆的表演。
聽到蘇恆揭穿周縣尉流連象姑館、狎玩小倌的醜事,秦老頭眉頭一下子擰緊了,滿臉嫌惡地連啐幾口:
「呸!沒來由髒了老夫的耳朵!放著溫軟如玉的嬌娘子不去疼,偏去攪那旱道勞什子,真是噁心透頂!」
待見周縣尉氣急敗壞對蘇恆動手,秦老頭五指瞬間屈成鷹爪,半個屁股已離了凳子,作勢便要撲殺過去。
可電光石火間,他眼神忽地一變,那股凌厲的勁力竟生生收住,渾身緊繃的肌肉也隨之鬆弛下來。
他復又坐穩,搖頭自嘲一笑道:「看來是老夫多慮了,這小子的能耐,遠在老夫預料之上啊。」
…………
周縣尉的手剛觸到刀柄,蘇恆的【虛室生白】已然發動。
修行者間的生死搏殺,從來不只是力氣大小、修為高低的事。
巨大的壓力往往令人心神空白,只能憑本能倉促應對,動作遲滯,破綻頻出。
拼到最後,拼的往往是心態,是經驗,是本能。
但蘇恆此刻心如止水。
在極致的專注下,周遭一切細節無所遁形,對手那勢若奔雷的拔刀,在他眼中竟如慢動作般破綻百出。
電光石火之間,蘇恆袖中那枚渾不起眼的簪子,已化作寒芒流轉的「隙月」劍。
只見他身形微晃,如掠影驚鴻。
眾人尚未來得及看清,他身形已飄然落向後方一張長桌。
那桌上杯盞中的酒水,竟未漾起絲毫漣漪!
幾乎同一瞬,周縣尉的身軀重重砸落在蘇恆殘影駐留之處,環首大刀狂劈而下。
只聽「轟」的一聲悶響,地上青磚寸寸崩碎,粉塵向四方迸射開來。
滿屋酒客失聲驚呼。
櫃檯後傳來喜兒的怒罵聲:「姓周的,你找死!碎了老娘的磚,拿命來賠!」
「小畜生倒會躲!」
周縣尉滿臉橫肉顫動,大刀掄圓再度劈來。
刀風橫掃之處,桌椅應聲而裂,木屑四濺,嚇得酒客們連滾帶爬往角落裡躲。
可他終究還是慢了一剎。
早在前一刻,蘇恆右腳猛地一蹬。
那張艷紅的桌布已從杯盞碗碟下倏然抽離,嘩啦一聲凌空飛卷。
蘇恆借勢騰挪,足尖在翻湧的紅綢上輕輕一點,身形似蒼鷹掠空而起。
劍光隨人影悍然斬落,直取周縣尉頭頂。
只聽他輕笑一聲:
「周大人,你這刀法劈柴尚可,殺人?還是免了吧。」
倉促間,周縣尉已來不及橫刀格擋,只能狂催真氣硬抗。
只聽「嗤」的一聲響,「隙月」如穿薄絹,連破重重真氣屏障。
劍鋒劈裂官帽,堪懸在距離他頭皮一厘之處。
周縣尉通體生寒,心底大駭:
這孽障不知從哪學來的邪門身法,竟如此難纏!
幸虧蘇恆初入鍊氣,真氣薄弱,沒有世家子弟那般以靈藥溫養出的深厚根基。
否則這一劍劈來,自己早已腦漿迸濺。
「豎子找死!」
周縣尉真氣灌注雙臂,環首大刀覆上一層青芒,刀身嗡鳴作響。
他揮刀向半空中的蘇恆斬去,青色刀芒封住所有去路,逸散的真氣如飛刃般四濺。
然而刀光閃過,眼前的人影竟倏然失去了蹤跡。
「他在上頭呢!」酒客中傳來一聲戲謔的鬨笑。
周縣尉猛地抬頭。
方才那飛揚的紅綢,早已在真氣牽引下,繞過橫樑打了個死結。
蘇恆單手拽綢,悠悠蕩在半空。
周縣尉勢在必得的一刀再度劈空。
伴隨著喜兒的又一聲怒罵,真氣餘波將木柱轟出一個凹坑,煙塵四起。
只見蘇恆拽著紅綢凌空俯衝而下,笑著開口:
「周大人,方才我在客棧撒的銀子,您撿得可還開心?」
「您可知那些銀子從何而來?」
不待周縣尉回答,蘇恆已開口公布了答案:「長陰西郊,亂石崗。」
長陰西郊,亂石崗!
那豈不是……這幾年來本官藏銀之處?!
這小畜生!竟敢拿著本官的銀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收買人心!
周縣尉心頭猛地一揪,驚怒交加。
尤其想起自己先前還貪便宜,偷偷將幾塊碎銀掖進靴筒。
此刻他只覺得靴底發燙,渾似踩著自己臉面。
就在此時,眼前紅影翻飛,一道寒光已從綢影間倏然刺出——
「嗤——!」
劍氣自「隙月」劍鋒噴薄而出,周縣尉左肩頓時血花飛濺。
他痛吼一聲,形如瘋虎,揮刀狂斬亂劈。
然而蘇恆早已借綢騰挪,足尖在廊柱上輕輕一點,身影再度盪入高處。
半空之中,紅雲流轉,劍氣縱橫。
周縣尉空有一身渾厚真氣,此刻卻像是在徒勞地拍打一隻惱人的飛蛾。
他每一刀都有開山裂石之威,卻盡數劈在了殘影里;而蘇恆每盪過一圈,必然伴隨著一道凌厲的劍光。
不過數息時間,周縣尉身上已多了七八道血口,那身威風凜凜的官服被割得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