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中，一縷幽藍煙氣裊裊升騰。
初時細若遊絲，倏爾凝實如柱，宛若蟄淵潛龍解開枷鎖，扶搖直上九霄。
一丈。
兩丈。
三丈。
……
愈升愈高，愈涌愈盛，幾乎要將半片天空染透。
煙柱周圍光芒明滅。
虛實變幻間，有異象漸生——
繁花競放，百草爭榮，端的是一番勃勃生機。
清風本無痕，卻拂動天地萬物。
正是巽道。
「五丈！足足五丈還沒散！老夫活了這把歲數，大典也參加過幾回了，今日還是頭一遭見這般景象！」
「據說只有天賦高絕之人，才能使煙霧中現出異象。」
「是啊，聽聞晉陽王氏那位扶搖道君，也曾測出過巽道異象。只不過她的異象是雪原千里、朔風徹骨，與這位楚小姐的繁花似錦大相逕庭。」
「看來楚家祖墳這回當真是冒了青煙嘍。照此勢頭，這位楚家大小姐，日後悟出獨屬自身的道性，只怕也是水到渠成的事兒。」
「……」
…………
議論之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蘇恆注視著香爐旁邊的楚安若。
只見她眯著眼，下巴微微揚起，似乎正坦然享受著四周那些欣賞的、崇拜的、嫉妒的目光。
他心頭暗想：
「難怪她敢說在場修士都是歪瓜裂棗。就憑這等天賦，她確實有資格蔑視旁人。」
「只是……我倒有些好奇，若是我也上前插一炷香，那煙霧能升多高？」
「我修行不過一年，身無長物，僅靠傅瘸子煉的幾粒廉價丹藥，便踏入了鍊氣初期的門檻。」
「可惜，我只是個雜役，連這香爐的邊都沒資格摸一下。」
「哎，對於這個世界上的修行者來說，家世比天賦重要多了。」
…………
院落一角，一襲青衫、手持摺扇的馮縣令，正與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低聲攀談。
這高大男子，正是楚安若的父親、長陰楚氏的當家人——楚雲崢。
他蓄著足有一尺六寸的鬍鬚，根根順滑，烏黑油亮，在本地素有「美髯公」之名。
今日，長須被細心攏入一隻綢緞小囊之中。
大虞人稱這玩意兒為「髯囊」，專為防止日常起居、飲食時污損了鬍鬚。
只見馮縣令搖著摺扇，含笑道：
「楚兄好福氣，令嬡天資卓絕，日後仙途定是不可限量。」
楚雲崢撫了撫胸前的髯囊，拱手謙遜道：
「縣尊大人謬讚。小女不過僥倖得老天眷顧，實在當不得如此誇獎。」
「楚兄，本官初來長陰，承蒙各位鄉紳耆老照拂，心中一直記掛著，」馮縣令頓了頓，似是漫不經心地隨口一提，「犬子耀庭，年歲也不小了。
「本官素來欣賞楚兄為人，又見令嬡今日大放異彩。
「兩家若能結為姻親，守望相助，你我做長輩的，豈不更安心？」
這話，換在往日，楚雲崢怕是要當即誠惶誠恐地躬身稱謝，連道「高攀」。
馮家是河間府的名門望族，楚家不過是長陰縣的土財主。
無論聲望還是底蘊，都相去甚遠。
這樣的親事落在頭上，擱以前，他只有受寵若驚的份。
但今日親眼目睹了女兒的驚人資質後，他的心態已然悄然轉變。
馮耀庭，煙霧升了三尺便消散，不過是個資質平平的公子哥。
這樣的人，也配來拱他的掌上明珠？
他女兒，值得更好的。
楚雲崢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不急不緩地拱了拱手：
「承蒙大人厚愛，楚某感激涕零。只怪小女自幼被家裡嬌縱慣了，生性跳脫頑劣，實不敢高攀貴公子。
「況且她眼下年歲尚幼，談婚論嫁為時尚早，此事……不如往後再議罷。」
「楚兄說的是。」
馮縣令神態閒適，似乎對這番婉拒全然不放在心上。
兩人相視一笑，話鋒一轉，重又點評起了場中的青年才俊。
…………
資質測試後，緊接著便是悟性考核。
蘇恆與幾名雜役聽從執事吩咐，合力將一塊沉重的石碑抬至院落中央。
石碑色澤黯沉，苔痕與裂紋交錯其上，一望便知年代久遠，飽經日曬雨淋。
碑面上以篆文鐫刻著一句詩：
「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乍一看，不過是前人留下的風雅辭賦，並無奇異之處。
但蘇恆心中卻隱隱覺得不對勁。
直覺告訴他，這句詩絕非表面看上去這般簡單。
他暗自凝神，悄然運轉【析毫剖芒】，再度細細端詳那幾個字。
只見篆字周遭的天地靈氣翻湧激盪，遠比別處來得猛烈，仿佛正被一隻無形之手暗中撥弄牽引。
很快，一名淳曜真人帳下的幕僚上前一步，掃視眾人一眼，開口道：
「眾所周知，神州大地的修行之法，並非亘古不變。在這漫長的歲月里，已歷經數度變革。」
「最早的修行者，是上古的巫覡一脈。
「他們篤信神靈存在，以虔誠供奉換取庇佑。
「但這終究是盲人摸象、歪打正著，僥倖觸碰到了天地法則的力量，卻未能真正洞悉大道本源。
「這便是最早的【上古巫覡道】。
「其後，約莫八千年前，第一批真正觸及大道法則的先賢橫空出世。
「他們仰觀日月星辰，俯察山川河海，從天地萬物之中參悟出通天徹地的非凡之力。
「然則大道玄之又玄，不可言傳，更難留存。
「先賢們縱是窮極心力，也不過能將一鱗半爪的道蘊真意，寄託於詩詞、丹青、雕刻、符籙之中，藉此傳諸後世。
「後人拿到這些東西，往往是見其形而失其神，常常一輩子都悟不出個所以然來，或是與先賢的領悟南轅北轍。
「故而那個年代，唯有天縱奇才，方有資格叩開修行的門扉。
「此乃【格物觀天道】，又稱『古法』。
「再往後，歷經無數代大能的鑽研推演，修行界終於尋得了一條更為穩妥的傳功之道——
「前輩高人將自身所悟的大道奧義凝鍊剝離，封存於特製的傳功玉符或奇珍異寶之中。
「後輩得授玉符，大道真意便會毫無遺漏地直灌識海，再無損耗之虞。
「這便是當今盛行的【飛靈入竅道】，又稱『今法』。」
幕僚說到這裡，伸手指了指院落中央的石碑：
「這塊碑，便是古法盛行之時遺留下來的舊物。
「今日特意取來，便是想請諸位試上一試，看看諸位憑著各自的造化，能從這碑文之中參悟出幾分玄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