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道淵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拱手道：
「真人，無憂那廝比虛淵更難纏。
「他精通天衍之術，能掐會算，事事料敵機先。說不定……他算準了真人您大駕蒞臨河間，早就提前遁走了。」
盧景麟輕輕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手下這幫幕僚，平日裡高談闊論，主意比誰都多，可到了關鍵時刻，卻沒有幾個能真正派上用場。
罷了，他早就習以為常了。
短暫的沉默後，吳道淵覷著真人的神色，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呈上：
「真人，這是在下整理的此番擢才大典士子名錄，其中值得留意者，已一一標註。
「最為出眾的，當屬長陰縣令馮文裕之子馮耀庭。這位公子謙恭守禮，事親至孝，名望素著……」
盧景麟沒有搭理他，伸手接過冊子，徑直翻到末尾幾頁，目光落在寒門士子一欄——
裴慶，五入擢才大典，五次與道籙無緣；
薛茂，三度赴考，皆鎩羽而歸；
齊修遠，初次參會，資質倒還可觀；
……
吳道淵常年侍奉真人左右，極擅察言觀色。
見真人這舉動，便立刻停了對馮耀庭的吹捧——
他方才剛從馮文裕那裡收了些好處，但與真人的喜怒相較，實在微不足道。
他腰彎得更低了，臉上倏地換了一副景仰的神情，聲音激動得微微發顫：
「真人慧眼如炬，專能於蓬戶瓮牖之間拔擢遺賢，一掃門第偏見。這份胸襟氣度，豈是尋常人可及？世間多少明珠蒙塵，若無真人這般伯樂，哪得見得天日……」
一番話說得情深意切，仿佛他自己便是那個被真人親手提拔的寒門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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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景麟卻面色平靜，不起半分波瀾。
他合上名冊，深邃的目光越過吳道淵，望向灰濛濛的雨霧，沒頭沒尾地幽幽道了一句：
「若是傅橫舟還在……便好了。」
傅橫舟？
這三個字一出，吳道淵不由得怔了一怔。
他記得清楚，傅橫舟不過是范陽城裡一個窮酸平民出身的煉丹奇才。
當年，正是眼前這位盧真人頂著族中壓力，力排眾議，將其一步步推上盧氏丹鼎閣「首席客卿」之位。
可惜傅橫舟此人心術不正，竟膽大包天，趁范陽盧氏舉行祭火大典之際，向族中長老投毒。
事情敗露後，傅橫舟被明正典刑，早就魂飛魄散了。
這等包藏禍心、十惡不赦的白眼狼……真人竟至今念念不忘？
吳道淵實在想不明白。
…………
擢才大典的考核共分三場：
一測資質，二測悟性，三測學識。
資質一關，設於伏虎山莊正院。
院中設有陣法，漫天雨水落至數丈高處，便如撞上了一層無形屏障，順著弧面向四周滑落，竟無半滴能落入院內。
淳曜真人並不在場。
不過化神境強者的神識足以覆蓋整座山莊，在與不在，其實並無分別。
主持考核的，是他帳下的幾位幕僚。
庭院正中，一尊青銅香爐巍然而立。
此爐形制古拙，三足兩耳，爐身遍布斑駁綠鏽，雕刻著繁複的雲紋與獸首。
蘇恆從幕僚們口中得知，此爐乃是一件專用於勘測資質的玄異法寶。
士子上前敬香，爐中便會有煙霧裊裊升騰。
煙之濃淡，昭示著資質的高下。
煙霧的色彩，則指明了修行者此生最契合的「道途」。
…………
眾所周知，此方世界，天地運轉，萬物造化，皆以八條根本道則為基石——
乾為天，坤為地，震為雷，巽為風，坎為水，離為火，艮為山，兌為澤。
古書有云：
【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動萬物者，莫疾乎雷；橈萬物者，莫疾乎風；燥萬物者，莫熯乎火；說萬物者，莫說乎澤；潤萬物者，莫潤乎水；終萬物、始萬物者，莫盛乎艮。
故水火相逮，雷風不相悖，山澤通氣，然後能變化，既成萬物也。】
或許有人會心生困惑：為何此處未提及乾坤二道？
對此，古書給出解釋：
【乾坤不可物，六子之功顯，而乾坤之德存乎其中。】
簡而言之，乾坤即是天地之本，因其太過宏大，故無法被歸類為單一事物。
雷風水火山澤，雖各有其妙、各司其職，然究其根本，皆是乾坤大道的衍生與顯化。
當修士踏入築基境時，必須在這些道則中，擇其一而專修。
往後所習功法、道術、武學，皆不可脫離這一道則。
這條選定的大道，被稱作「道途」。
所謂修行，便是沿著道途不斷深入、不斷精純的歷程。
修士與道則愈發契合，同時將其餘道則的影響一一剝除，如此反覆，直至徹底蛻去雜質，觸及道途盡頭，摘取「道果」，臻於「道即是我，我即是道」的境地，是為合道。
然而，每一條道途的道果皆是獨一無二。
這也意味著，八大道則，最多只能造就八位合道境的大能。
倘若道果已經有主，後來者便只能等前人身死道消，奪取道果，方能成為那條道途新的道君。
譬如晉陽王氏的扶搖道君，乃是當世巽道道果之主，只要她一日未曾隕落，天地間便斷然不會再生出第二位巽道道君。
在八條道途里，乾坤二道統御萬象，參悟之艱難，遠超其餘六道。
然一旦有人得證道果、登臨極境，其實力必將凌駕於同階之上。
大虞太祖皇帝姜昶，便曾是乾道道君。
傳聞他曾以一己之力，獨戰三位同境道君而大獲全勝。
也正因如此，他才得以橫掃宇內，一統山河，開創大虞千年基業。
…………
當然，合道也好，道果之爭也罷，對於眼下聚集在伏虎山莊的士子們而言，還是太過縹緲遙遠。
此刻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院中那尊青銅香爐上。
或攥緊衣袖，或屏息凝神，惴惴不安地等待著它宣判自己的命運。
蘇恆身為一介雜役，他自然連靠近法寶的資格都沒有。
他握著掃帚，在庭院一角，一下下掃去地上的浮塵。
目光卻始終落在那尊香爐上，看著士子們陸陸續續上前，將香插入爐中。
他心頭默默吐槽起來：
「瞧瞧，馮縣令家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公子上場了。香菸升起，不到三尺便散了。」
「黑煙，坎道，與其父如出一轍。」
「這位少爺平日裡名聲吹得震天響，實測卻不過如此。看來他這『坎為水』，純粹是水軍的『水』。」
「反倒是他身後那個叫薛茂的跟班，煙柱比他主子還高出兩尺有餘。」
「白煙，兌道。兌為澤，有和悅逢迎之意。難怪此人難怪嘴上功夫了得，舔得那叫一個渾然天成，老天爺追著賞飯吃啊。」
「輪到楚家大少楚彥平了。本以為是個衣衫不整的瘋子，結果紫煙騰起兩丈多高，竟是離火屬性，原來是擱這兒玩『扮豬吃虎』的套路呢。」
「還有那個叫齊修遠的寒門士子，青煙直上，天賦絲毫不輸楚彥平。震為雷，動萬物，此人以後怕是要以雷霆擊碎黑暗了。」
「……」
就在這時，四周猝然炸開一陣驚呼。
他驀地抬頭。
視線在無數攢動的肩頭與腦袋之間穿梭，向前，再向前——
最終，定格在香爐旁的一抹粉色倩影上。
正是他方才一路護送過來的楚家大小姐，楚安若。
只見她對著香爐盈盈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詞，似在默默祈禱，隨後才將手中三炷清香緩緩插入爐中。
…………
注釋：
在不同的易學流派中，八卦對應顏色的說法沒有絕對統一的標準。本書綜合《梅花易數》《醫易通說》《易象延》及五行之說，統一定為：
乾為赤，坤為黃，震為青，巽為藍，坎為黑，離為紫，艮為褐，兌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