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楚安若大小姐送達目的地後,蘇恆腳跟還未站穩,便又被管事支使去給滿座賓客端茶遞水。
此番「擢才大典」排場極大。
不僅引得四方年輕士子云集,連長陰縣乃至整個河間府的達官顯貴、名流巨賈也都聞風而來。
畢竟,像淳曜真人這等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人物,能降尊紆貴來到長陰這等偏鄉僻壤,實屬百年難遇。
眾權貴皆如蟻慕膻,誰肯放過這等套近乎的良機?
倘若真如喜兒姐所說,往生教趁此機會突然發難,將這些人一網打盡,河間郡的官場只怕要大變天了。
穿梭於席間,蘇恆倒是瞥見了幾副熟面孔——
長陰縣令馮文裕正襟危坐,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自家兒子;
長袖善舞的韓琛,正與一眾錦衣華服的顯貴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潘崇禮則獨自杵在角落陰影里,遠遠避開韓琛。
……
不得不說,【和光同塵】的效果著實出人意料。
蘇恆提著茶壺,在幾位築基境老熟人眼皮子底下晃蕩,竟無一人認出他來。
只將他當成一個陌生下人,漫不經心地呼來喝去。
…………
滿座賓客中,只有一人與蘇恆搭了腔。
那是名身著粗布長衫、相貌平平無奇的中年男子。
蘇恆奉茶上前時,此人正盤膝坐在一株老松下閉目出神。
在一眾穿金戴銀的顯貴中,他這身行頭顯得格外扎眼。
但蘇恆卻不敢有絲毫怠慢。
大虞朝的名士們,多愛標榜道法自然、不拘禮法。
能老老實實穿身粗布麻衣的,已算得上是體面了。
更有狂誕之徒,索性赤身裸體遊街作樂,美其名曰「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褌衣」。
見蘇恆上前,那布衫男子眉頭微蹙,抬手便朝他腰間一指。
蘇恆低頭看去,並未發覺有何不妥。
他心中暗自腹誹:莫非這位高人眼力毒辣,隔著衣服就瞧出我本錢雄厚、尺寸驚人?
見蘇恆杵著沒動靜,布衫男子眉頭擰得更緊了,似是正忍受著極大的煎熬。
蘇恆愈發納悶,忍不住藉機細細打量起此人——
此人身上的布衣雖舊,卻服服帖帖,不見半絲多餘的褶皺;
頭上的方巾四角分明,宛如刀裁;
再看他身側擱著的一沓經史典籍,也是書口齊整,找不出一絲參差。
甚至連落在他腳下的松針,都被齊齊整整地撥弄成了一個渾圓的圈,且松針尖端統統朝外,間距竟也分毫不差!
蘇恆恍然大悟:原來這位貴客竟是一個強迫症!
敢情是自己腰帶系得稍微松垮了些,有一端長出了半寸,扎了對方的眼!
他趕忙放下茶盤,認認真真地將腰帶重新繫緊、拉平。
布衫男子的眉頭這才舒展開來。
「你是哪裡人?」布衫男子端起茶盞,漫不經心地隨口問道。
「回大人,長陰本地人。」蘇恆恭謹答道。
「既是本地人……你且說說,這幾年長陰縣光景如何?」
蘇恆心下微詫:擢才大典上的貴客,竟向一個端茶遞水的雜役探聽起民情來?
他想了想,給了個最穩妥的答案:「還好。」
布衫男子聞言,手上的動作一頓,默然半晌,忽然幽幽嘆了口氣:
「黑水河數次決堤,河間郡洪災連年;往生教趁勢作亂,妖人抓了一批又冒出一批,如割韭菜般除之不盡……你一介草民,居然倒說『還好』。」
「小人不敢妄加評議。」蘇恆低著頭道。
「不敢……呵,不敢。」
布衫男子輕嗤一聲,話鋒一轉,似是沒想在這個話題上跟蘇恆深究,接著道:
「這等沉疴爛疾,可能治?」
這話說得散漫隨意,像是在對空氣自言自語,並非真的想從一個雜役口中討出一個答案。
蘇恆正要搬出「小人不懂」那套謹慎的說辭,但話到嘴邊,卻梗住了。
這一瞬間,許多畫面湧上他的心頭——
被苛捐雜稅折磨了大半輩子的老漁夫蘇老七,全家被強征徭役的賣菜孫婆婆,在縣衙外求告無門的水生……
眼前這位大人物,是真的心系蒼生、視民如傷?
還是同大虞朝堂上大部分尸位素餐的官僚一般,閒來無事便假惺惺地悲天憫人一番,好博個「憂國憂民」的清流名聲?
蘇恆摸不准。
但心底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驅使著他。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替黑水河畔那些流民與冤魂開一開口。
蘇恆垂首,緩緩道:
「小人是個粗鄙下人,不懂什麼大道理,只曉得鄉下種田的粗理。
「若不把泥里的爛根一併刨乾淨,來年幾場春雨一澆,照樣又長個滿地,年年都是白費力氣。」
布衫男子眸光微動,又問:「那依你說,這根又在哪裡?」
蘇恆心中明白,這不是他該接的話了。
他低下頭,做出一副惶恐拘謹的神情,道:「小人不知。」
布衣男子看著他這副唯唯諾諾的模樣,似是早有所料,也不指望真能從個下人嘴裡掏出什麼經世致用之策。
當下興致索然地擺了擺手,便打發他退下了。
…………
蘇恆離去不久,一個鬚髮灰白的老者從不遠處踱步而來。
老者周身靈力暗涌,散發著山嶽般沉重威壓,周遭修士、雜役無不色變,不由自主地悄然避讓。
然而這老者行至布衫男子面前,卻將那一身氣勢收斂得乾乾淨淨,躬身拱手,恭謹道:
「真人。」
布衫男子瞥了他一眼,眉頭微皺,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鬢角。
老者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自己來時匆忙,風吹亂了鬢角的幾縷髮絲,礙了真人的眼。
他慌忙抬手整理。
「道淵,」布衫男子望向遠處,淡淡開口道,「河間郡那位往生教的長老虛淵,近日銷聲匿跡。你手底下的暗樁,可曾探聽到半點風聲?
「這場擢才大典,年輕才俊、世家名流齊聚一堂,以他的性子,絕不會安分,定會趁機攪起風浪。」
這位布衫男子,正是當世赫赫有名的范陽盧氏家主之子、淳曜真人盧景麟。
被他喚作「道淵」的老者,則是其麾下幕僚,結丹境修士,吳道淵。
吳道淵搖頭答道:「沒有。此獠行事詭譎,極善藏匿,屬下派出去的人,始終探聽不到他半點消息。」
盧景麟不置可否,又問:「那致知會的逆首,無憂真人呢?」
近百年來,大虞內憂外患,造反勢力層出不窮。
不僅有奉祀「極樂天母」的往生教。
更早些年,還出了個信奉「天下大同」、圖謀傾覆社稷的致知會。
致知會首領無憂真人天賦絕倫,實力遠超尋常化神境修士,更精通天衍之術,算無遺策。
當年他率眾作亂,攪得大虞腥風血雨,朝廷幾次派兵圍剿,竟都讓他全身而退。
直到丞相王沖虛與禁衛軍大統領兩位返虛境真君聯手出擊,方才將其鎮壓。
那時,世人皆以為他已身死道消。
不料最近朝堂截獲密報,稱這無憂真人尚在人世,且極有可能藏身於河間郡。
盧景麟此番親赴河間,一大要務便是追查這名昔日的朝廷重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