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姑娘可真夠狂的。
聽著楚安若的大放厥詞，蘇恆在心底默默吐槽。
這話若是翻譯成他前世的說法，不就是「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麼？
不過，人家確實有狂妄的本錢。
憑她周身溢散的靈氣波動，蘇恆便能推斷，她已是鍊氣後期的修為。
大虞王朝的世家子弟，向來有一套既定的成長路數——
幼時先強身健體，輔以靈藥淬鍊根骨，待到十四歲，方才正式踏入修行之途。
而楚安若今年不過十六歲。
短短兩年，便修至鍊氣後期。
這等天資，哪怕放在一眾世家子弟當中，也稱得上是出類拔萃了。
蘇恆又瞥了眼遠處牛車上袒胸露乳的楚彥平。
也是鍊氣後期。
楚安若口中的「大傻子」哥哥，看來也不完全是個草包。
正琢磨著，楚安若忽然伸出蔥白的指尖，隔空衝著遠處一點：
「喏，那個穿金戴銀的，馮縣令的兒子馮耀庭。看著人模狗樣，實則是個丹藥餵出來的繡花枕頭，連我三招都接不住。」
接著，指尖一轉，落在了馮耀庭身後一個躬身陪笑的寒門士子身上：
「那個叫薛茂。明明天賦尚可，卻為了一點點資源，甘心給人家當狗，把咱們修行之人的傲骨都丟盡了！這種諂媚之徒，大道難期。」
蘇恆默默吐槽：大小姐，這話說得，可有點「何不食肉糜」了。
在這世上，資源決定實力。
並非人人皆生於鐘鳴鼎食之家。
有的人低下頭顱換來修行的本錢，或許並非心甘情願，而是身不由己。
「至於剩下那些歪瓜裂棗嘛……更是不值一提，就等著大典上被本小姐挨個收拾吧！」
說到興頭上，楚安若雙手掐腰，神氣活現地昂起下巴，斜睨了蘇恆一眼。
見他沉默著不接話，那雙彎彎的眉毛便越皺越緊。
蘇恆心頭一亮，恍然大悟——合著這位小祖宗說了半天，是在等捧哏呢！
他立即道：「小姐眼光如炬，修為高深，拔得頭籌自是手到擒來。」
這話一出，楚安若的眉眼瞬間舒展開來，唇角翹得老高。
她素手一揮，一枚碎銀準確無誤地拋入蘇恆懷裡，嗓音清脆：
「算你有眼力見，本小姐賞你的！」
收了賞錢，蘇恆很快發現：這位生得嬌俏可人的千金大小姐，根本就是個嘰嘰喳喳的小話癆。
將滿場的競爭對手挨個奚落一通後，她顯然還覺得意猶未盡，話頭一轉，又點評起了整個大虞王朝的當世天驕來。
「喂，你知道『嘉佑七俊』嗎？」
「略有耳聞。」蘇恆答道。
嘉佑乃當今大虞皇帝的年號，能冠以「七俊」之名，想必是名動天下的七位年輕天才。
「其實吧，把這幫臭魚爛蝦踩在腳下，也沒什麼意思。本小姐的目標，可是要成為和『嘉佑七俊』比肩的存在！」
楚安若眼中閃爍著小星星，語氣激動起來：
「特別是咱們大虞的長公主姜令儀殿下，還有吳郡陸氏的那位『樂痴』陸清徽！
「這兩位仙子如今已是築基巔峰的高手了！聽說她們為了領悟屬於自己的『道性』，硬生生壓制著境界不去突破。這份向道之心，才是我輩修士的楷模呢！」
「兩位仙子驚才絕艷，令人神往。小姐天資聰穎，日後定能與她們比肩。」蘇恆繼續提供著情緒價值。
楚安若更開心了，一雙杏眼眯成了彎彎的月牙，又往蘇恆懷裡彈去一粒碎銀。
「多謝小姐！小姐大氣！」蘇恆收攏五指，動作熟練地將銀子滑入袖兜。
「借你吉言啦。不過……」楚安若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七俊雖然厲害，但在神都，還有一個人凌駕於他們之上。」
她微微揚起臉，雙眸亮晶晶地盯著蘇恆，臉上明晃晃地寫著五個大字：你、快、來、問、我！
蘇恆心領神會——
這丫頭無非是想在自己這個「凡人雜役」面前，狠狠炫耀一把世家圈子裡的高端見聞。
「哦？不知是哪位神仙人物？」他配合地問道。
「當然是晉陽王氏的王逸飛啦！」楚安若回答，「聽說他出生時，周圍便有神奇的天地異象，天賦異稟，氣運眷顧，如今實力更是深不可測。
「長輩們都在傳，王家有意要和吳郡陸氏聯姻。你想想，王逸飛配陸清徽，嘖嘖，那才叫真正的神仙眷侶，天作之合……
「眼下，他們一個身在皇都天祿閣，一個即將前往北境燕山道院。
「也不知道，倘若本小姐今日表現出色，淳曜真人能否將我也舉薦到這等頂級學府去……」
年輕天才王逸飛，大虞丞相王沖虛，還有大名鼎鼎的扶搖道君……
蘇恆心底默默暗著，這晉陽王氏，代代皆有強者，當真是如日中天。
正凝神思索間，楚安若的腳步忽然頓住了，話音也跟著停了。
蘇恆側目望去。
只見少女不知何時轉過了身，正仰著白淨的小臉，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認真，安靜，和方才小麻雀般嘰嘰喳喳的模樣判若兩人。
一息。
兩息。
三息。
空氣仿佛在此刻凝固了。
蘇恆表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悄悄捏了把汗：莫非，是【和光同塵】被她看穿了？
「……小姐？」他試探性地輕喚了一聲。
少女看了他很久。
看他的眼睛，看他的鼻樑，看他沾了幾粒雨珠的鬢角。
然後，她突然往前湊近一步，嘴角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你這小雜役，長得還挺好看的嘛。」
蘇恆：……
他差點沒繃住表情。
楚安若半掩著嘴輕笑起來，銀色鐲子在白皙的手腕閃閃發光：
「生了這麼副好皮囊，卻在這伏虎山莊當個端茶倒水的雜役，未免太暴殄天物了些。
「不如這樣，等這擢才大典結束了，你乾脆跟我回楚家，給我當個貼身書童。以後本小姐罩著你，如何？」
蘇恆低下頭，露出一副謹小慎微的表情，連聲音都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
「多謝楚小姐抬愛。只是我出身卑微，手腳笨拙，怕是配不上楚府的門楣，辜負了小姐的美意。」
「嘁，不知好歹。咱們楚家的大門，不知多少平頭百姓擠破腦袋想進來混口飯吃，你居然還敢嫌棄。」
被拂了面子，楚安若倒也沒惱，只是撇了撇小嘴，渾不在意地擺擺手。
「不去拉倒，本小姐還不稀罕呢。行了，專心打你的傘吧。」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聲音卻又輕飄飄地傳了過來：
蘇恆微微一怔，沒再搭腔，只是默默將傘柄握得更穩了些，跟著那道明媚的背影，在連綿細雨中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