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回到悅來客棧。
借著新買來的圖紙和材料,他很快在臥房地面塗上靈砂、插上陣旗,布置下了【八方攢簇陣】。
下一刻,天地間的靈氣便如決堤的洪流,從四面八方轟然涌至。
若把靈氣比作水——
從前的他,像是一個焦渴的旅人,跋涉於漫漫黃沙之中,苦苦尋覓著水源。
而現在,他卻像是整個人泡進了溫泉,融融暖意從皮膚滲入骨髓。
「據我所知,【八方攢簇陣】不過是入門級的聚靈陣法,效果只能用平平無奇來形容。」
「就這麼一個平平無奇的玩意兒,便已令我的修行環境大為改觀。」
「真不敢想像,那些一出生便坐擁洞天福地的世家子弟,究竟爽到何種程度。」
蘇恆一邊暗自思忖,一邊在陣法中央盤膝坐下。
他服下一枚「冰魄凝元丹」,【虛室生白】悄然啟動,轉瞬進入了修煉狀態。
擢才大典迫在眉睫,更有往生教蟄伏暗處。
他要盡己所能,變得更加強大。
…………
三年一度的擢才大典,今日在長陰縣郊的伏虎山莊如期舉行。
此地乃是長陰縣令馮文裕的郊外別苑。
依山而建,古木蔽天,清溪蜿蜒,曲徑通幽。
恰逢陰雨連綿。
遠山近樹皆被雨霧蒙上了一層輕紗,亭台樓閣若隱若現,宛若仙境。
通往山莊的山道上,早已熱鬧起來。
馬蹄聲、車輪聲、侍從呼喝聲,此起彼伏地混雜在一起。
大族子弟的車架一輛接著一輛,高頭大馬鬃毛油亮,馬車或雕花描金,或緞面覆頂。
那些寒門出身的年輕人也不甘示弱,不少人也租來的華麗的車架,硬撐著場面。
不過這世上總有些特立獨行的人。
比如楚家長子楚彥平。
一眾華麗馬車當中,他竟坐著一輛連頂棚都沒有的破舊牛車,伴隨著「吱呀吱呀」的聲音,慢悠悠地碾過水窪。
身為堂堂大族子弟,他今日卻只穿了一身粗布衣裳,衣襟半敞,露出胸膛,手裡還優哉游哉地搖著把摺扇,任由雨水淋了一身。
有人撐著傘上前打趣,問他為何要這般作踐自己。
楚彥平摺扇一合,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昂起頭傲然道:「你們懂什麼?神都的名士都是如此。這叫風流!」
不過這些熱鬧與蘇恆並無干係。
他混在一眾雜役里,低著頭,攥著腰間的令牌,跟著隊伍一步一步往山莊裡挪。
【和光同塵】已然施展。
他身上的修行者氣息徹底收斂,存在感近乎於無。
縱使生著一副清俊脫俗的好皮相,也無人多看他一眼。
眼看就要邁過山莊大門,一聲斷喝驟然響起。
「站住!」
蘇恆腳步倏地頓住,緩緩抬起頭。
一名守衛按著刀柄跨出一步,目光如鷹隼般將他上下審視。
莫非我暴露了?
他飛快盤算著退路,面上卻絲毫不顯,只做出一副戰戰兢兢的侷促模樣。
豈料那守衛眉頭緊鎖,指著他的胸口呵斥道:
「衣襟皺成這般模樣也敢往裡走?盧真人最見不得這等邋遢做派。若是污了真人的眼,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蘇恆心底悄然鬆了口氣,連忙唯唯諾諾地應聲,手腳麻利地將衣襟撫平扯正,躬身道:
「多謝提點。」
守衛冷哼一聲,不耐煩地揮手放行。
蘇恆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進了山莊。
「我這個冒牌雜役,能矇混過關,」他心想,「那麼,那些修為高深的往生教教徒,混進來會不會更容易?」
…………
寫作雜役,讀作牛馬。
蘇恆才歇腳不過幾息,山莊的執事便將一把油紙傘塞進他手裡,讓他去接乘車而來的公子小姐們。
蘇恆撐著傘往山下走。
雨打竹葉,淅瀝聲連成一片,路邊積出幾汪渾水,倒映著灰白的天。
遠處泊著一輛馬車,車身漆黑,廂壁描暗金雲紋。
蘇恆不認得是哪家的馬車,只上前靜靜候著。
車簾動了。
最先探出來的,是一隻粉色繡鞋,鞋面繡著芙蓉,針腳細密。
順著鞋面往上,裙擺下半隱半現的,是一截纖細的腳踝。
在這陰沌沌的雨里,白得晃眼。
仿佛一縷遺落人間的月光。
鞋尖輕輕點向地面,觸到了路邊渾濁的泥水,倏地縮了回去。
片刻遲疑。
就在蘇恆以為這位千金大小姐要喚僕人取腳蹬的時候,那隻繡鞋卻在車沿猛地一借力——
少女從車廂里徑直躍出。
裙擺在半空中驟然張開,淡粉色的薄綢像一朵被風吹散的芙蓉,攜著細密的雨珠在空中劃出一道弧,輕巧落在蘇恆身旁的青石路面上。
蘇恆下意識側過頭。
鵝蛋形的臉,五官生得柔和,膚色白里透著淺淺的粉,一雙杏眼黑白分明,此刻正閃爍著掩不住的興奮與好奇。
明明已是落葉驚秋的時節,秋雨更是添了幾分寒涼。
然而四目相觸的那一瞬,蘇恆心頭卻驀地漾起一種錯覺——
桃花盛開的陽春三月,猝不及防地闖進了人間。
「傘打高些,別讓雨水滴到本小姐頭髮上。」
下一刻,少女毫不客氣地發號施令。
「是,小姐。」蘇恆應聲,將傘微微抬高。
少女並未多瞧他一眼,提著裙擺往前走了幾步,目光穿過雨幕,恰好瞥見遠處那輛吱呀作響的破牛車。
明媚鮮活的臉蛋登時就垮了下來。
她似乎憋著一肚子話要找人傾倒,偏偏今日貼身丫鬟沒法跟來。
左右瞧了瞧,還是沒忍住,只得扭頭望向蘇恆:
「喂,你瞧見沒有,牛車裡那個淋成落湯雞的大傻子?」
蘇恆斟酌片刻,謹慎答道:「見到了。那位公子……著實別具一格。」
「什麼別具一格!」少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那是我親哥,楚彥平。
「他學什麼不好,偏要學神都那幫名士整日裝瘋賣傻、故弄玄虛,依我看吶,簡直是腦子進了水,走火入魔了!」
聽到這話,蘇恆終於將少女的身份對上了號。
長陰楚氏大小姐,楚安若。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原本該屬於自己的舉薦名額,便是被她兄妹中一人拿走的。
當然,這事也怪不得他們。
畢竟那位韓琛韓老爺,打心底里就不願舉薦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庶民。
「原來竟是楚大公子,失敬。」蘇恆淡淡回了一句。
「哎,算啦!反正楚家有本小姐撐著,有他沒他都一樣!」楚安若擺了擺手,哼了一聲。
她頓了頓,目光掃向長廊另一側烏泱泱的避雨人群,下巴微微揚起,語氣中透著明顯的驕矜:
「今日這大典,我橫豎也沒瞧見幾個能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