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緊緊揣著銀票,混在戴面具的人群中,沿著暗河邊走邊看。
【析毫剖芒】天賦悄然啟動。
目光所及之處,世界驟然變了模樣。
旁邊攤位上琳琅滿目的貨物,紛紛褪去了顏色,變成了密密匝匝、川流不息的數字符文。
材質的優劣、靈氣的濃淡、陣法的路徑……一切偽裝都在他的視野中無處遁形。
「這地下鬼市,簡直遍地奸商。」
「那個賣夜津日草的老頭,草里的靈性早被榨乾,剩個空殼還敢開價百兩銀子。」
「還有那個賣飛劍的,劍刃上的陣紋全是錯的。要是哪個倒霉蛋買回去往裡灌真氣,當場就會炸成一堆破銅爛鐵。」
「遠處那個賣丹藥的更過分,不過是把飯糰染了層漂亮顏色,塗了點藥草汁液,就稱是『太清玉露丸』。更離譜的是……居然還真有個戴斗笠的傻子準備掏錢!」
「……」
蘇恆在心裡默默吐槽著,不自覺將懷裡的銀票捂得更緊了些。
這吃人不吐骨頭的鬼市,若沒有這雙能看穿本質的眼睛,只怕早被坑得連底褲都不剩。
…………
熙攘的黑市里,蘇恆在一處逼仄的角落停下腳步。
地上鋪著一張皺巴巴的圖紙,
守攤的是個瘦小男人,戴著兔子面具,眼神漠然如死水。
周圍人來人往,無一駐足。
蘇恆蹲下身,眯眼細看。
這是一幅【八方攢簇陣】。
它能牽引周遭天地靈氣,將其匯聚一點。
若能布下此陣,再配合自身【虛室生白】的天賦,他的修行速度必將大幅提升——至少不至於被那些世家子弟甩得太遠。
只是這圖紙……太過慘不忍睹。
陣紋歪斜,節點錯位,陣眼更是畫偏了足有三寸。
一看便是初學者依葫蘆畫瓢謄抄來的。
若依此布陣,哪裡是在聚氣?分明是在催命。
但這又何妨?
憑藉天賦【析毫剖芒】,不過瞬息,正確的陣圖已在蘇恆腦海中推演成型。
「要麼?五兩銀子。」兔面男人漫不經心地開口。
「五兩銀子?」蘇恆輕嗤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笑話,「靈氣滯堵、首尾相衝、漏洞百出……閣下拿張廢紙來要價五兩,莫不是在說笑?」
兔面男人沉默片刻,伸出一根手指:「一兩。殘缺歸殘缺,總歸是有參悟價值的。」
「半兩,」蘇恆懶得與他兜圈子,直接報出底價,拍了拍衣擺作勢欲走,「若是不行,我便去別家看看。」
見蘇恆毫不拖泥帶水,兔面人眼神閃爍,終是咬了咬牙:「拿去!」
一粒碎銀精準地落入兔面人懷中。
蘇恆兩指夾起那張皺紙,收進袖底,轉身沒入人潮。
…………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蘇恆在鬼市四處輾轉遊走。
靠著從喜兒姐那兒借來的銀票,他總算將【八方攢簇陣】所需的陣旗、靈砂等輔材湊了個七七八八。
除此之外,他還淘換到了幾顆「冰魄凝元丹」。
雖說這丹藥的成色和靈性比當初馮縣令給的差了一截,但也勉強夠用。
「還差一件保命的底牌……」
蘇恆的目光掃過不遠處的符籙攤位,暗自嘆了口氣。
坊市裡的保命之物,沒有一樣是便宜的。
像那張能替死一次的【李代桃僵符】,張口便是一千兩白銀。
若真買下,怕是不知要給喜兒姐打多少年的白工,才能還清這筆閻王債。
正思忖間,蘇恆忽覺後頸一涼。
有人的視線落在他的身上。
跟著他。
跟了一路。
蘇恆步履如常,不動聲色,手指卻已悄悄扣住了袖中的隙月劍。
他放緩呼吸,以眼角餘光向身後一掃——
人潮洶湧,摩肩接踵。
然而在這滾滾人流之中,有一道身影巋然不動。
是個光頭壯漢。
面上覆著一張暗金色的貔貅面具,身形魁梧宛若鐵塔,賁張的肌肉將寬大的錦袍撐得鼓脹欲裂。
身後十餘名黑衣蒙面的隨從雁陣般散開,像是他投下的影子。
無需開口,無需動作,那股沉重的威壓便已自他周身漫溢而出。
四下洶湧的人流猶如溪水觸礁,悄無聲息地向兩側退散,竟在這擁擠的坊市中,生生讓出了一片空地。
兩人目光撞在一起。
「竟是個築基修士。」
蘇恆默默估量。
此人氣息渾厚,與韓琛、馮縣令不相上下,至少是個築基後期。
短暫的對視後,貔貅面具後傳出一聲輕笑。
「上次你買那把劍時,我就留意過你了。」
「哦?」蘇恆面色不改。
「今日我一路跟著你,瞧你挑東西,」光頭壯漢踱近兩步,「這鬼市魚龍混雜,以次充好是家常便飯,多少老手栽在這裡。
「你卻像是生了一雙開過光的眼睛——哪家掌柜在偷梁換柱,哪張陣圖藏著致命硬傷,一眼便知。
「更有意思的是……那套殘缺的【八方攢簇陣】,旁人避之不及,你偏偏撿了來,還篤篤定定地給它湊材料。」
這番話不像奉承,倒像是真心誇讚,語氣裡帶著幾分惺惺相惜的意味。
「小兄弟,你是個行家。」
蘇恆淡淡道:「閣下跟了我這麼久,總不只是為了誇我幾句。」
「自然,」光頭壯漢抬手,示意身後隨從退遠幾步,方才壓低聲音,「在這大虞朝,咱們這些庶民出身的修士,沒有道籙,沒有資源,想往上爬,難如登天。
「你應當比我更清楚這個道理。」
蘇恆沒有接話,只是平靜看著他。
「上次見你,還是胎息中期,」光頭壯漢繼續道,「如今短短數月,已至鍊氣。
「這般速度,放眼整個坊市,我還沒見過幾個。
「可惜啊,有天賦的人,未必有命把天賦完全施展出來。」
「你到底想做什麼?」蘇恆眉頭微皺。
光頭壯漢咧嘴一笑,語氣爽朗:
「當然想拉小兄弟入伙,一塊兒做生意!
「小兄弟沒有道籙,進境卻如此之快,想必有自己獲取資源的門路。
「只是單一渠道的資源終究有限,倒不如流通起來,各取所需。
「我這裡貨源不缺,門路不缺。你有什麼想賣的,想買的,都可以來尋我,價錢上也好說。
「再說,要是小兄弟日後修為精進,平步青雲,我跟著沾光不說,也算是結了一段善緣不是?」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了過來。
蘇恆接在手裡,翻開一看。
字跡工整,條目繁密。
丹藥、靈材、陣旗、符籙、法器,林林總總,分門別類,排列得井井有條。
他隨手翻了幾頁,目光在幾處標價上微微一頓。
同樣的冰魄凝元丹,這裡報的價,比他方才在坊市里買到的便宜了近三成。
他繼續往後翻。
越翻,眉頭皺得越緊。
不是因為有什麼問題,而是因為完全找不出問題。
貨色齊全,價格公道,甚至有幾樣他本以為此地難覓的稀罕靈材,也赫然在列,標價也比想像中便宜。
蘇恆沉默片刻。
說實話,他有些心動。
傅瘸子雖會煉丹,奈何手裡的丹方終歸有限,多數還是為著省錢,用劍走偏鋒的法子,拿廉價材料湊數。
雖也管用,卻在身體裡埋著隱患,積少成多,於長遠而言終究不是好事。
哪裡比得上世家大族那些代代傳承的方子,溫養經脈的、加快修行的、固本培元的,門類齊全,副作用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然而他也沒有立刻點頭。
擢才大典將近。
若能拿到道籙,正規渠道的資源定不比黑市遜色,又何必與這種來歷不明之人深度捆綁?
更何況,這世上從不缺笑著遞刀的人。
「讓我先考慮考慮,」蘇恆將冊子還回去,語氣不冷不熱,「過些日子,再給你答覆。」
光頭男人接過冊子,非但沒有不悅,反而朗聲笑了:「修行路上無小事,本就該慎重。你若今日便急著點頭,我反而要看輕你了。」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蘇恆面前。
那是一枚符篆,紙面泛黃,畫著流雲般的古樸紋路。
「這是……」
「【水月鏡花符】,」光頭壯漢答道,「以真氣激活後,身形會在瞬間化作虛幻之體,任何攻擊都如穿霧而過,不會傷你分毫。
「比起你看上的【李代桃僵符】,它或許有些局限——須得提前預判時機,主動激活,且生效時間極短。希望小兄弟不要嫌棄。」
蘇恆沒有伸手。
他知道世上沒有白吃的筵席。
「太貴重了。」
他頓了頓,似笑非笑地加了一句:「再說了,你若死在外頭,我上哪兒找你談下回的生意?」
燈火搖曳間,壯漢臉上那張暗金色的貔貅面具熠熠生輝。
蘇恆隱隱生出一種錯覺——
那張寬闊的獸口,仿佛正在燈影里悄然洞開,無聲地蠱惑著他。
貔貅者,有嘴無肛,吞萬物而不泄,專納八方之財。
似乎只要他點頭應下,便能財源滾滾,從此再不必為修行資源發愁。
這話……說的真是讓人難以拒絕。
想到擢才大典上可能伺機而動的往生教,蘇恆輕嘆一聲,將那張符篆收入袖中。
他確實很需要這張【水月鏡花符】。
「等我想好了,去哪裡尋你?」
「鬼市正中,最高那座樓。」
光頭男人抬了抬下巴,往前方一指。
蘇恆扭頭望去——
鬼市深處,一座圓柱形塔樓拔地而起,如同一根金色的柱子,筆直貫穿整個空間,從地面直抵頭頂的石壁。
周遭建築清一色黑牆灰瓦,它卻光芒璀璨,高懸於一片沉暗之上,睥睨四方。
蘇恆收回目光,接過符篆。
「知道了。」
他轉身離去。
走出十步,才發覺自己的另一隻手一直扣著袖中的隙月劍,掌心有些汗水。
他慢慢鬆開手。
片刻後,便消失在面具攢動的人海中,尋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