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教?」蘇恆眉頭微皺,「他們膽子倒不小,竟敢把主意打到擢才大典上?屆時可是有淳曜真人親自坐鎮的。」
「河間郡的往生教,有返虛境的強者。」喜兒輕聲道。
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當然,淳曜真人出身范陽盧氏,自有他的後手,不會讓往生教輕易得逞。
「但你如今終究是個雜役,真到了混亂之際,旁人未必顧得上你的死活——凡事千萬當心。」
「我省得。」蘇恆神色肅然。
見他面色凝重,喜兒忽然話鋒一轉:「不過話說回來,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往生教若是來襲,對旁人來說是飛來橫禍,但對你這種沒有受籙資格的庶民,興許倒是一場機緣也未可知。」
「這種要拼了命才能換來的機緣,不要也罷。」蘇恆笑道。
說話間,兩人已踏入後廚,將水桶擱在地上。
「臭小子,還想吃雞蛋面麼?」
「想。」
喜兒唇角微彎,從牆上取下圍裙,往身前一攏,而後悠悠背過身去:
「那……來幫我繫上。」
蘇恆上前一步,拾起她背後垂落的兩根系帶,在她腰間繞了一圈,隨手打了個蝴蝶結。
手沒急著收回來。
目光順勢往上挪了挪——
她烏黑的長髮慵懶地挽在頭頂,幾縷碎發不聽話地散在耳邊,修長白淨的後頸毫無防備地露在外頭。
他下巴熟練地搭上她的肩窩,輕聲道:「待會兒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切蔥,或者下面?」
因為靠得太近,喜兒微微偏頭,臉頰險些擦過他的鼻尖。
「您哪,就去外邊兒消停待著吧,」她沒好氣地睨了他一眼,「就你那廚藝,蔥花能切成柴火棍兒,麵條能熬成一鍋爛糊糊。我這小廚房可經不起你折騰。」
蘇恆輕輕笑了一聲,鬆開手,轉身出了廚房。
沒多久,灶上便騰起熱氣,香味一絲一縷地往外散。
…………
熱騰騰的雞蛋面很快端了上來。
湯底滾燙,白霧氤氳,幾撮碧綠的蔥花點綴其間。
蘇恆大口吃完,將空碗往桌心一推,起身拎起椅背上的外袍,抖開披在身上。
「喜兒姐,再借我點錢吧。」
「自己去拿。」喜兒頭也不抬,也沒問他拿錢要做什麼。
蘇恆也不客氣,徑直去了。
片刻後,他揣著一張銀票,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客棧。
清晨的天光落在悅來客棧的匾額上,街巷間的晨霧還未散盡。
擢才大典已近在眼前。
在淳曜真人面前展現自己的機會,恐怕今生今世就這麼一次,絕不容有失。
往生教,亦如一把懸在頸間的利刃,不知屆時是否真會落下。
而喜兒那番「禍福相依」之論,此刻回味,蘇恆也覺頗有幾分道理——
若擢才大典依循正軌舉行,他這個冒牌雜役混跡其中,想憑正道謀得道籙,只怕難上加難。
但往生教當真前來攪局,亂中求存,危中顯能,或許反倒是條出路。
當然,不管怎樣。
無論那一日發生什麼,他都需要變得更強。
…………
蘇恆來到了縣郊一座荒廢的城隍廟。
院落里荒草沒膝。
昔日用來酬神演戲的古舊戲台,如今只剩斑駁的朱漆與結滿蛛網的飛檐。
蘇恆踏上戲台,腳下木板發出嘎吱的呻吟。
他的目光落在台側一字排開的幾隻瓦罐上。
大大小小,高低不一,每隻罐中盛著深淺各異的水。
蘇恆蹲下身,用手指依次輕輕叩擊。
「叮叮——咚咚——」
清脆的音響在晨風中蕩漾開來。
幾隻瓦罐發出的聲調高低不同,恰好對應五音中的宮、商、角、徵、羽。
串聯起來,便成了一首曲子。
「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躕。」
曲調淒涼哀婉,在破廟中久久迴蕩。
待最後一個音符的餘韻消散於空氣之中,戲台下方突然傳來「咔噠」一聲——是機括咬合的脆響。
隨即,腳下台板驟然震動。
蘇恆感到整座台面以極為恐怖的速度向地底沉降。
台面兩側的泥土與石壁飛速向上退去,頭頂的天光漸漸縮成一個灰白的方口,再小,再小,最終徹底沒入黑暗之中。
蘇恆在黑暗中輕輕吐出一口氣。
地下鬼市,我蘇某人又來了。
…………
戲台停在一條地下暗河的邊緣。
河道逼仄,水聲細碎。
水畔泊著一艘烏篷船,船頭點著藍白色的火把。
一具木偶傀儡端坐火旁。
它披蓑衣,戴斗笠,面部沒有五官,關節由鉚釘和木榫拼接而成。
蘇恆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放進它伸出的掌心。
傀儡發出一陣刺耳的嘎吱聲,僵硬地舉起竹篙,撐船離岸,緩緩駛入暗河深處。
蘇恆在船尾坐下,看著兩側石壁向後退去。
不知行了多久。
然後,光出現了。
鋪天蓋地的光,從四面八方傾瀉而下,劈頭蓋臉砸進眼底。
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龐大得令人窒息的地下溶洞,在蘇恆視野中,如一幅宏大的畫卷般陡然展開。
洞頂高懸百丈,鍾乳如垂天之柱,被無數燈盞與火把映得流光溢彩。
地下暗河在此分叉,如同葉脈,穿梭於密密麻麻的吊腳樓與縱橫交錯的街道之間。
石砌的拱橋連著一間間鋪面與攤檔。
人影攢動,幡旗獵獵。
吆喝聲、討價聲、壓低嗓子的密謀聲混成一片嗡嗡的洪流,在洞壁之間迴蕩震顫。
攤位上陳著來路不明的靈材、叫不出名字的法器。
懸於檐下的招幌寫著旁人看不懂的字,做著旁人不敢做的買賣。
來往的人,無一不戴著面具——狐臉、鳥喙、牛頭、判官……
遮住面孔,遮住來歷。
只留一雙雙眼睛在面具後流轉,審視著,算計著。
無籙野修、亡命之徒、走私黑商,三教九流,無一不有。
蘇恆從船上起身,取出備好的面具。
漆黑,無紋。
戴上,繫緊。
船靠了岸。
他踏上石階,走入人群,瞬間被那片喧囂吞沒,如同一滴水落入了大海。
…………
長陰鬼市存在已久。
久到沒有人說得清它的來歷,也沒有人記得它第一盞燈是何時點亮的。
之所以被叫做「鬼市」,並非真的有鬼。
而是因為這裡的人見不得光,這裡的買賣也見不得光。
無籙野修買不到丹藥,買不到法寶,買不到正經的傳承玉符。
鬼市便在暗處等著他們,如同一張敞開的口。
這樣的地方,並非長陰縣獨有。
大虞王朝治下,多座城池的地底,都藏著類似的所在。
蘇恆曾好奇過,朝廷為何對此視而不見。
但後來他明白了。
因為這裡有利可圖。
流進鬼市的銀子,從不只是窮途末路之人的血汗。
達官顯貴的手,同樣伸進了這片黑暗之中——
黑帳要洗,禁貨要脫手,見不得人的勾當,總需要一個光照不到的地方來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