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蘇恆不吭聲,水生心裡頓時七上八下,惶恐道:
「郎君,是不是我自作主張惹您不快了?您若不願去,我這就把東西全還給徐九!」
「慢著,」蘇恆忽地輕笑出聲,一邊將令牌收入袖中,一邊上下打量了水生兩眼,悠悠讚嘆道,「水生啊水生,你這傢伙,當真有做一代奸臣的潛質。」
「奸臣?」水生一頭霧水。
「既能洞察上意,又肯把見不得光的髒活兒全攬下來,」蘇恆道,「這不是奸臣是什麼?」
水生仔細咂摸了一下,覺得這大約是在夸自己,於是嘿嘿一笑:「這都是我該做的。」
蘇恆話鋒一轉,正色道:「不過嘛,這回咱既讓徐九遭了罪,又拿了他的辛苦錢,屬實有些不地道。等大典辦完去還令牌時,你多拿幾個銅板補償他。」
水生立刻拍馬屁:「郎君果真是宅心仁厚、菩薩心腸、悲天憫人……」
他本是個半文盲,肚子裡沒多少墨水。這些文縐縐的成語,顯然是從客棧酒客那兒現學現賣來的,生硬地湊在一塊兒,聽上去頗為彆扭。
蘇恆失笑搖頭。
他負手踱出大堂,迎著晨光向後院走去。
水生望著他的背影,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戲台上的奸臣,向來是跟昏君配套出場的。
郎君說我有做奸臣的潛質……那他自個兒,豈不是想做昏君?
在心裡默默腹誹了片刻,他又覺得這話實在大逆不道。於是連忙低下頭,重新拾起掃帚,賣力地干起活兒來。
…………
「傅瘸子說,淳曜真人素來偏愛提拔平民。
「聽那口氣,好像跟對方很熟一樣。
「也許……這兩人昔日還真可能有一段交情。」
蘇恆在院中緩緩踱步,心中暗忖。
秦老頭、傅瘸子、戒賢和尚,再加上蘇恆自己,恰好湊成悅來客棧老幼病殘「四大高手」。
幾人來歷一個比一個神秘,卻又心照不宣,誰也不去開口探問彼此的底細。
「不過眼下還有一樁麻煩事兒。」
「修行者能感知到彼此身上的靈氣波動,甚至能藉此判斷出對方的修為深淺。」
「若我以雜役身份混入擢才大典,一旦被人察覺出靈氣波動,定會當場露餡,搞不好直接就被攆出去了。」
「我得尋個斂息匿氣的法門才行。」
「實在不行,只怕又要厚著臉皮去找喜兒借錢,去地下鬼市碰碰運氣了。」
蘇恆正發愁間,衣袖忽地被拽了一下。
回頭一瞧,只見戒賢和尚不知何時已佇立身側,手裡還捏著半塊啃剩的醬肘子,油光鋥亮。
話音未落,一枚玉符已穩穩落入蘇恆掌中。
玉質溫潤,隱有微光在紋路間流轉。
蘇恆盯著看了片刻,抬起頭:「法師,這是……」
「一門道法,喚作【和光同塵】,」戒賢一邊啃肘子,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施展此術,可隱去周身靈氣,旁人探查,只會當你是個凡夫俗子。
「你只需捏碎玉符,即可煉化領悟。」
蘇恆微微眯起眼睛。
這【和光同塵】來得委實太巧,簡直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他略一沉吟,委婉地問道:「敢問法師,此等玄妙法門不知源出何處?晚輩往日未曾見您施展過。」
戒賢不假思索地回答:「貧僧早年在荒山水溝里撿的。」
說完,將肘子骨朝旁邊一拋,從袖中又變出一壺酒,仰頭灌了一大口。
蘇恆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暗自腹誹:開什麼玩笑?真當我是三歲小孩?
他心裡再清楚不過,這世間的功法道術,皆是天地大道的顯化。
若拿前世的話來解釋,道法本質上是一種高維且抽象的加密信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自然也無從用筆墨記錄在二維的紙張之上。
所謂「道可道,非常道」,說的便是這個意思。
正因如此,這世上幾乎不存在前世修仙小說里那種紙質秘籍。
取而代之的,是極為嚴苛的傳道手段——
前輩們必須想方設法,通過灌頂、刻錄玉符、神魂印記或道韻石碑等媒介,將道法真意直接烙印進後輩的識海之中。
此類法門,統稱【飛靈入竅道】。
然而,這種傳承方式門檻極高,且造價極為高昂。
由此便不難理解,為何大虞王朝的世家大族能夠死死壟斷資源,而庶民子弟幾乎無緣修行之路。
至於戒賢和尚那句「水溝里撿的」,大抵只是句敷衍之詞。
畢竟這跟在村口撿到核聚變技術沒什麼兩樣,純屬天方夜譚。
但蘇恆還是默契地沒有追問。
悅來客棧四大高手,誰身上沒有點兒秘密呢?
「晚輩多謝法師賜法,雪中送炭之恩,晚輩……」
話還沒說完,戒賢和尚已將那壺假酒一飲而盡,隨手一揮,酒壺憑空消散,人也邁步離開,轉眼沒了蹤影。
蘇恆無奈一笑。
目光微轉,恰見喜兒提著木桶走向井台。
她將兩側衣袖隨意半綰,正欲彎腰打水。
日光越過院牆斜斜灑落,照在她那截裸露的小臂上,瑩白如玉,宛若凝脂。
他的視線不由往下移了移——腰身盈盈一握,俯身的姿勢將衣料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蘇恆怔了片刻,抬腳走了過去。
「喜兒姐,放著我來吧。」
「喲,蘇大少爺今兒個轉性了?」喜兒抬頭瞥了他一眼,眉梢微挑,帶著幾分不咸不淡的揶揄。
「看你天天守著客棧忙裡忙外的多累啊,我這當弟弟的,總得有點眼力見兒搭把手嘛。」蘇恆嘴角微揚,語氣乖巧。
喜兒輕嗤一聲,將桶繩往他手裡一塞。
蘇恆伸手去接,指尖不偏不倚碰到她的手背——涼涼的,滑滑的,嫩嫩的,像剛剝殼的雞蛋。
他俯身,將繩子一寸一寸往下放。
片刻後,繩子收緊,沉甸甸的木桶破水而出。
作為鍊氣修士,拎起滿滿一桶水對他而言自是毫不費力。
可喜兒還是不自禁地伸出手來幫襯。
兩人便一左一右握著木桶的提梁,中間隔著一指寬的距離,朝後廚慢慢走去。
「聽說,你尋到去擢才大典的門路了?」喜兒忽然道。
「嗯,」蘇恆點了點頭,「傅叔和水生出了個主意,讓我扮作雜役混入會場,屆時再隨機應變,碰碰運氣。」
喜兒沒有接話,眼神飄向別處。
良久,她緩緩開口:「我近日聽酒客閒談,說往生教突然銷聲匿跡,似乎在暗中醞釀大陰謀。
「擢才大典那日,世族子弟與各方名流齊聚,恐怕正是他們動手的好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