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走了。」
裴慶在榻邊俯下身,看著病重的母親。
這是他第六次說這句話。
前五次,母親都會送他到巷口,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肯轉身回去。
這一次,她卻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裴慶是長陰縣半坡鎮的寒門子弟,今年三十五歲。
他曾五次奔赴擢才大典,五次空手而歸。
怪只怪裴家門第寒微。
世家子弟但凡有一點可取之處,道籙便唾手可得;而他出身寒門,稍露一絲瑕疵,便再無踏上仕途的資格。
母親沒有應聲。
裴慶低著頭,輕聲繼續說:「娘,這次會不一樣的。授籙官是淳曜真人,素有公正之名。這幾年我如何苦修,您是看在眼裡的……
「我不在家這些日子,家事您就少操心。
「阿福平日裡貪玩歸貪玩,但還是很聽話的,我已經交代他這幾日守在院門口,隨叫隨到。
「王媽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早晚的藥膳她會掐著點兒送進來……
「娘,您安心養病。這一次,我定把那道籙拿回來。到時候,就再也沒有人敢小瞧咱了。」
裴母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裴慶以為她還在擔憂自己衣裳單薄、盤纏短缺——以往她總愛念叨這些。
但很快,他察覺到,母親的目光一直落在他垂放在床沿的那隻手上,沒有移開過。
片刻後,老人家顫巍巍地抬起手,用微弱的力氣,將他的手翻了過來。
掌心朝上。
她就那麼定定地看著那裡,久久不說話。
裴慶一時沒反應過來。
愣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自己十歲開始練劍,掌心磨出了老繭。
小時候每次出門,母親總要摸一摸那裡,說摸到這個就放心了,知道他沒有偷懶。
繭還在。
還是原來的位置,原來的形狀。
只是比從前更厚、更粗糙了。
她把他的手輕輕放回去,慢慢閉上眼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裴慶不知道她想說什麼。
他低下頭,眼眶發酸,卻硬是沒讓眼淚落下來。
他不敢哭,怕擾了老人的安寧,更怕泄了自己這最後一搏的心氣。
然後他站起身,拿起行囊,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她已經睡著了,或者說,像是睡著了。
裴慶收回目光,反手將門輕輕掩上,大步走進了門外的晨霧之中。
…………
悅來客棧。
晨光熹微。
蘇恆結束了徹夜的修行,推開房門,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信步來到客棧大堂。
膚色黝黑的水生正提著把大笤帚,賣力地清掃著地面。
這黑小子幹活相當實在。
就連地磚縫隙里的陳年老垢,都要趴著拿指甲摳得乾乾淨淨,生怕落下一粒灰塵,就被東家給掃地出門。
蘇恆看著這一幕,不禁摸了摸下巴。
想當初自己幹這些雜活時,那是變著法兒地磨洋工,專等喜兒過來驗收時,才臨時抱佛腳,東藏西掖,矇混過關。
和水生一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起這麼早幹活,辛苦了啊。」蘇恆笑著打了個招呼。
「郎君,」水生一見他下來,連忙擱下掃帚,恭恭敬敬躬身行禮,「哪裡辛苦,哪裡辛苦。郎君是我的救命恩人,這點小事算得了什麼,便是叫我日夜不歇,我也……」
他說起話來還是有些拘謹,一緊張便絮絮叨叨,巴拉個沒完。
蘇恆擺擺手,打斷他:
「行了,行了。這兩日招待客人,可還順手?有沒有什麼難處,或是有人為難你?」
「沒有,沒有,」水生連忙道,「喜兒娘子和秦老對我很是維護,什麼都好。」
有了水生幫他在客棧干雜活,他總算能騰出大把閒工夫來專心修煉了。
「只是……」水生突然欲言又止。
「只是什麼?」
「只是……總有些熟面孔的女客,成天逮著我打聽,」水生面色古怪地憋了半天,才小聲嘀咕道,「她們問蘇郎君您這幾日去哪了,怎麼總不見蹤影。
「她們還嚷嚷著,若是您再不露面,她們就再也不來咱悅來客棧喝酒了……」
蘇恆聽罷,忍不住樂出了聲。
開什麼玩笑,哥們兒現在好歹也是堂堂鍊氣期的修士了!
難不成還像從前那樣,天天跟南風館的頭牌小相公似的,在大堂里任那些如狼似虎的女客上下其手,還得賠著笑臉哄人開心?
修仙之人的身子,那得多金貴?
想讓他重出江湖?
行啊,讓她們加錢!
「對了,郎君,」短暫的沉默後,水生忽然開口,「我聽說您一心想去擢才大典,卻苦於沒有門路。近日我與傅前輩商議了一番,倒是想出個法子,或許能讓您進去……」
「哦?」蘇恆有些詫異,「你們有辦法?」
為了這擢才大典,他近來可沒少費心思。
不僅多次給馮縣令寫信,字裡行間百般奉承,編了幾個肉麻故事將對方捧上了天;還幾度在客棧大堂主動搭訕達官顯貴,旁敲側擊地求舉薦。
奈何好話說盡,依舊無人搭理,名額毫無著落。
沒想到,竟真叫水生和傅瘸子琢磨出路子來了?
水生撓了撓頭,嘿嘿一笑:「郎君莫非忘了,我從前在長陰街頭討生活。別的沒有,熟人卻不少,街頭巷尾的消息最是靈通。
「我打聽到,大典會臨時徵調一批丁壯做雜役。進門時不認人,只認令牌。
「其中有個喚作徐九的閒漢,我恰好認得。
「郎君施恩不圖報,我卻不能做沒良心的白眼狼。我便琢磨著,能否委屈您扮作雜役混進場去?
「於是,我去求傅前輩配了副藥。那藥粉只會教人跑肚拉稀,並不傷性命。我悄悄下在了徐九的飯菜里。
「這會兒,徐九隻怕腸子都要拉斷了,哪裡還去得了?他怕上頭怪罪,正四處花錢僱人頂班呢。
「我便順水推舟出了個面,不光將令牌弄到了手,還反賺了他兩文跑腿費!」
說到此處,水生微微挺胸,從兜里掏出一塊木牌和兩枚銅板。
他神情頗為得意,仿佛立了天大的功勞,雙手捧到蘇恆面前。
「傅前輩說,這次大典的授籙官,是范陽盧氏的淳曜真人盧景麟。此人雖平日古板,但遇到出身低微的人才,也會不拘一格地提拔。
「您混進去後,只需找機會展示才能,說不定真能拿到道籙。」
蘇恆接過木牌,低頭一看,只見上頭用工整小字刻著:
【嘉祐五年·長陰縣擢才大典·丁役】
果真是個不記名的白牌。
以區區雜役身份,企圖博得淳曜真人的青睞,無疑機會渺茫。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姑且試上一試了。
他將木牌拈在手裡把玩,眉頭微挑。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夸水生這小子機靈,還是該罵他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