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父也不知曉。」
馮文裕緩緩放下詩卷,看了兒子一眼。
「這等天地辛秘,遠非你我這般層次的修士所能窺探。有此疑問很好,但眼下不必去細想。」
馮耀庭皺了皺眉,沒有吭聲。
疑惑沒有得到解答,心裡像是梗著什麼,很不舒服。
馮文裕站起身來,穿好木屐,踱步走到兒子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這世間,尋根究底,從來都不重要。
「你只需把手邊的道經法卷,連同為父花大價錢弄來的歷屆擢才大典考題,背得滾瓜爛熟。
「到了大典上,考官考什麼,你便答什麼,答得比旁人強,叫人挑不出毛病,便足夠了。」
「孩兒受教。」馮耀庭悶聲應道。
少年正處在最愛做夢的年紀,心中崇拜虞太祖姜昶那樣的絕世強者,夢想著有朝一日能與他一樣,掌控天地道則,俯瞰宇內蒼生。
父親叫他不求甚解的那些東西,他偏偏越想越深,最後想得頭疼,也沒能想出個所以然來。
「對了,耀庭,」片刻後,馮縣令話鋒一轉,面色凝重了幾分,「此番擢才大典的授籙官,乃是淳曜真人盧景麟。
「此人修的是離道,道性為『昭德火』——重視品行修養,講究以德服人。
「你到了大典之上,務必持躬端謹、言行有度,斷不可在他面前失了半分禮數。」
「孩兒明白。」
…………
長陰楚氏,乃是長陰縣中與韓氏並稱的豪右大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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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莊園依山傍水,連阡接陌,占地極廣。
園內樓閣參差,廊腰縵回,怪石嶙峋,流水潺潺。
然而,在這雅致的莊園深處,一株數人合抱的老榆樹下,卻是一番極為荒唐的景象。
時值午後,一個年輕男子披頭散髮,渾身上下竟只堪堪掛著一條綢緞褲衩。
他滿身大汗,肌膚泛起異常的潮紅,正繞著那大榆樹如脫韁野馬般地狂奔,一邊手舞足蹈,一邊張著大嘴狂呼亂叫:
「我成仙了!哈哈哈哈,我成仙了!風來——雲來——」
此時,遊廊處走來一名衣飾華貴的婦人。
見此情形,婦人保養得宜的面容上瞬間布滿陰霾。
「楚彥平,你給我站住!」她快步走上前去,厲聲訓斥道,「光天化日之下,衣不蔽體,成何體統!還不快停下穿上衣衫!」
那年輕男子卻對婦人的呵斥充耳不聞。
他仰起頭,扯著嗓子朝天嚷道:
「娘!您且瞧好了!擢才大典上,兒子定要力壓群雄!叫那高高在上的盧景麟見了我,也得駭得瞠目結舌!」
「啪!」
清脆的耳光聲乍起,婦人突然揚手,結結實實地甩了他一巴掌。
四下里驀地靜了一瞬。
年輕男子被扇得偏過頭去。
他慢慢抬手摸了摸臉,眼神逐漸聚焦,終於像是有了點人樣。
這發癲裸奔的青年不是旁人,正是楚家家主之子——楚彥平。
長陰縣街坊間近來盛傳的「楚氏兄妹斬妖除魔」佳話,此人便是主角之一。
楚夫人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大喘粗氣的兒子,語氣嚴厲地警告道:「平兒,擢才大典近在眼前,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
「這幾日給我少碰那『登仙散』,若到時候還是這副神志不清的模樣,在大典上口出狂言,衝撞了貴人,屆時便是娘也護不住你!」
這「登仙散」,乃是大虞王朝近些年在世家望族間極為風靡的一種藥散。
傳聞服下此藥後,能讓人體會到羽化登仙般的強烈快感,甚至有一線機緣能藉此頓悟天地大道。
「頓悟」一說,是真是假尚無定論。
但因沉迷藥力、發癲狂奔、在人前出盡醜態的世家子弟,卻是多得跟過江之鯽似的,一茬接著一茬。
「娘,我省得的,」楚彥平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您放寬心,等真到了正事跟前,兒子自有分寸。」
…………
「看我哥這模樣,日後長陰楚氏遲早要敗在他的手裡。」
遊廊另一頭,一個少女雙手抱在胸前,正蹙眉看著榆樹下那荒誕的一幕。
其年方二八,眉如盡月,眼若晨星。
意態幽花未艷,肌膚嫩玉生光。
雖穿得一身素淨,不施粉黛,不佩金玉,卻明艷照人,叫人不敢直視。
她正是楚家家主之女,「楚氏兄妹斬妖除魔「故事裡的另一位主角——楚安若。
丫鬟苦著臉:「小姐,話不能這麼說……」
「我這哥哥,去了擢才大典也是丟人現眼,」楚安若不僅沒收斂,反而越說越起勁,「也不知父親費了多少力氣,才從韓家那邊求來一個舉薦名額,白白給他糟蹋。
「聽說還叫一個寒門子弟白白失了機會,也是造孽。」
「不是寒門,是庶民,」丫鬟輕聲糾正道,「小姐,按照大虞的慣例,庶民無功不得授籙,那人沒有破天大功,便是去了,也求不到道籙的。況且……」
丫鬟頓了頓,瞥了眼楚安若的臉色,才又開口:
「其實,老爺這舉薦名額,原是為小姐您求來的。」
楚安若撇了撇嘴:「哼,要不是他生得早,又恰好占了個男身,父親何必凡事都先緊著他?」
她抬起右手,手腕上一隻銀色鐲子靜靜泛著光。
忽然,銀光驟起,伴著「錚」的一聲輕鳴,鐲子化作一柄利劍,倏然掠出百丈。
遠處的大榆樹輕輕一顫。
千千萬萬片綠葉,在同一瞬間被無形的劍氣齊根斬落。綠葉如急雨般傾瀉而下,嘩啦啦地將樹下的楚彥平埋了個嚴實。
銀光一斂。
那柄劍又變回一隻溫順的銀鐲,安安靜靜地貼在楚安若白裡透紅的手腕上。
榆樹枝杈上,連一道細微的劍痕都不曾留下。
丫鬟看得目瞪口呆,回過神來,壓低聲音驚呼道:「小姐……您……您這是鍊氣後期了?」
「早就是了。」
楚安若微微揚起下巴,語氣裡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得意。
「你看著吧,到時候擢才大典上,都是臭魚爛蝦,沒一個人是本小姐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