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兒姐，」蘇恆將箱子往她腳邊一擱，「你的銀子，一錠不少，原數奉還。」
喜兒看都沒看那箱子一眼，只是從頭到腳將他打量了一番，隨即嫌棄地蹙起了眉。
「呦，大半夜不知跑哪兒野去了，這會兒才知道回來？」她冷哼一聲，「湊近些讓我瞧瞧……什麼味兒這是？上哪個乞丐窩裡打滾去了？」
蘇恆低下頭，扮出一副乖巧討好的模樣：「去收拾了個惡棍。你瞧，我這不完好無損地回來了嗎？」
喜兒沒好氣地別過臉去，卻順手從門邊抄起一件疊得方正的乾淨外衫，不由分說地往他懷裡一塞。
「換了。」
「喜兒姐——」
「少廢話，」她打斷他，抬腳便往裡走，頭也不回，「水已經燒上了，別杵在那兒，洗乾淨了再進來吃早飯。渾身這股子腥臭味，熏得我頭疼。」
蘇恆望著她的背影，嘴角悄悄彎了彎。
迎面飄來的，是那股熟悉的、熱騰騰的雞蛋面香氣。
…………
早飯後，蘇恆回到臥室，掩上房門，盤膝坐在榻上。
借著新得的天賦【析毫剖芒】，他屏除雜念，開始內觀自身。
片刻後，他眉頭微皺。
《養氣訣》真不愧是大虞無道籙散修中流傳最廣的入門功法——
廣，意味著濫，意味著爛。
往日修行時，他只是照本宣科，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如今用神識細細審視，方見其中弊病叢生，不由得暗暗咋舌。
這功法的引氣路徑，專挑最短最直的主脈橫衝直撞，全無迂迴蓄勢的門道。
天地靈氣遊走體內，宛若山洪過野，勢雖兇猛，卻駁雜渙散，過半靈性皆在沿途潰溢，白白浪費。
積年累月之下，較之那些修習「高端功法」的門閥子弟，無疑是事倍功半。
蘇恆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
在這大虞王朝，庶民子弟想要靠修行逆天改命，簡直是難於上青天。
但片刻之後，他腦中靈光乍現，一個極大膽的想法湧上心頭：
「或許，我能藉助【析毫剖芒】，將這門功法稍作改良。」
這念頭若是傳出去，定會惹來旁人嗤笑，說他不知天高地厚。
畢竟，放眼這方世界，但凡能自創或改良功法者，哪一個不是高高在上的化神境，乃至更高層次的大能？
區區一個鍊氣期的底層修士，妄圖去改寫前人功法，無異於蚍蜉撼樹、自尋死路。
然蘇恆渾然不知旁人會作何想，即便知曉，也未必放在心上。
【虛室生白】使他靈台澄淨、心無旁騖，【析毫剖芒】使他洞若觀火、明察秋毫。
兩大天賦相輔相成，竟真讓他在不可能中，尋到了一絲契機。
他開始嘗試。
分出一縷神念，小心翼翼地牽著一絲靈氣，偏離了《養氣訣》原本的路徑，導向旁側的蜿蜒支絡中……
修修改改，改改停停。
數個時辰悄然而逝。
當蘇恆再次睜開雙眼，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面色微白，眉宇間滿是神識耗竭後的倦意。
這一番枯坐，他僅僅只修改了《養氣訣》極其微小的一段路徑。
雖說真氣流轉確實順暢了分毫，靈氣損耗也略有減少，但這微末的成效相比起他付出的巨大精力而言，實在不夠看。
「以鍊氣期的神識去強改功法，果然還是太勉強了。照這進度，也不知要磨到何年何月，才能把這《養氣訣》稍改得像樣點。」
蘇恆長舒了一口胸中濁氣，輕輕搖頭，嘴角浮起一抹自嘲。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長陰縣連綿起伏的屋檐與人來人往的街道，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擢才大典將至。
如今他的修為雖在一點一滴地精進。
可對於獲取道籙一事，至今仍無頭緒，尋不到半點門徑。
「身無道籙，在這世間終究是步步掣肘。」
他收回目光，手指下意識地輕叩窗台，心中暗忖。
「無論如何，我都要想辦法擠進這擢才大典。」
…………
長陰縣難得天晴。
薄薄的日光鋪在縣衙後院裡，將假山的影子拉得很長。
迴廊邊上，芭蕉、翠竹與杜鵑枝葉交疊，將這一方小院襯得鬱鬱蔥蔥。
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下，擺著一把藤編搖椅。
縣令馮文裕斜斜地靠在上頭，一條腿搭著椅沿，木屐鬆鬆地掛在腳尖上左右晃蕩。
他手裡捏著一卷詩集，漫不經心地翻看著，視線卻時不時地往旁邊瞥去。
旁邊板凳上，他的獨子馮耀庭正搖頭晃腦地反覆背誦著：
「……太虛太無，太空太玄，杳杳冥冥，非尺寸之可量；浩浩蕩蕩，非涯岸之可測……」
馮文裕忽然懶洋洋地開口：「擢才大典將近，我來考你幾句。」
馮耀庭端正了坐姿，雙手搭在膝上：「請父親出題。」
「何為道途？」
「築基之後，真氣凝為真元，修士須從八大道途中擇一從之，」馮耀庭答得十分流暢，「這八大道途，即乾、坤、震、巽、坎、離、艮、兌，乃天地根本法則的體現。
「一旦道途定下，修士真元的屬性，以及日後所能施展的道術，皆不離其宗。」
馮文裕「嗯」了一聲，眼皮未抬：「那何為『道性』？」
馮耀庭肅容回答：
「道性，是修行者踏入結丹境界後，對道途的獨到領悟。
「縱是同一道途，也會因心性、悟性之別，演化出千人千面的造化。
「譬如同入巽道，巽為風，大虞王丞相悟的是『閶闔風』，取其堂皇浩蕩之勢，御風如臨朝，以勢壓人；而扶搖道君所修卻是『不周風』，主殺伐決絕，出手便不留生機。」
「書背得不錯。」馮文裕讚許地點了點頭。
馮耀庭剛要繼續往下背，卻忽然頓住了。
他遲疑片刻，悄悄抬眼覷了覷父親的神色，終究還是把心裡憋了許久的話問了出來：
「父親，書上總說八大道途如何如何，卻從未說過，為何偏偏是八大，而非九大、十大？
「還有，修士為何只能專精一條道途，一旦強行兼修便會走火入魔，這究竟是何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