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個時辰內,又有一名士子在「落英碑」前有所感悟。
是裴慶。
他出身寒門,今年三十五歲,是在場所有人里歲數最長的。
而他的長相,卻比真實年歲更顯蒼老。
額前皺紋溝壑分明,鬢角間白髮隱約可見,眼中帶著幾分歷經風霜的沉鬱。
蘇恆見了,差點兒脫口而出喚他「裴公」。
相較於先前僅著褻褲、瘋癲狂舞的楚彥平,裴慶悟道時的表現,顯然持重不少——但也只是稍微穩重了那麼一點點。
只見他突然大步上前,雙臂死死抱住「落英碑」,將臉頰貼在冰涼的石面之上,兩行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湧出,順著碑身滑入塵土。
那模樣,仿佛懷中抱著的不是一塊頑石,而是多年未見的至親之人。
見他擋著別人觀摩石碑,執事們本來想上前驅趕。
卻發現他正處於悟道狀態,便識趣地沒有出聲打擾。
只聽見裴慶以低沉緩慢的聲調吟誦:
「微霜晞早陽,殘紅掩暮塵。
「逝川不復返,斯人安所存。
「飄颻似轉蓬,顧影悲此身。
「倏忽隨風盡,天地不留痕。」
話音落罷,長空忽起一陣蕭瑟的涼風。
驚人的一幕出現了——
裴慶的血肉之軀,竟在這微風吹拂下,從指尖至軀幹,寸寸瓦解剝落。
他仿佛一尊年代久遠的沙土塑像,被風一吹,便化作漫天飛沙,須臾間便消散於眾人視線里,再也尋不著半點蹤跡。
眾人見狀,無不駭然失色。
剛剛那楚彥平才悟出一門玉石俱焚、兩敗俱傷的狠辣道術。
莫非這裴慶緊隨其後,竟參悟出了一門自我了斷的絕命法術?
眾士子心驚肉跳,立於一旁的吳道淵、馮文裕等人卻泰然自若。
「諸位勿慌,」吳道淵安撫道,「這位裴公子安然無虞,他不過是悟出了一門遁術罷了。」
似是印證了他的話。
下一刻,散落的飛沙驟然於原處盤旋匯聚,眨眼間便重新凝成了裴慶的身影。
眾人這才長舒一口氣,緊繃的心弦徐徐鬆弛。
…………
第二次將楚彥平抬上擔架之後,蘇恆終於得了些清閒時光。
他站在院落一角,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落英碑上。
這兩個時辰里,他已試過數種解碑之法。
有時閉起眼,在心中觀想木蘭、秋菊等意象;
有時又睜開眼,順著篆刻與裂痕一路推衍,算出一條經脈路徑,再照著那路徑運轉真氣;
還有一陣,索性運起【析毫剖芒】,剖視碑身四周異常的靈氣流轉。
……
一一試罷,皆覺不妥。
尤其是親眼看過楚彥平與裴慶相繼有所收穫之後,這種感覺愈發強烈。
他知道,楚彥平的成功,仗的是吞服「登仙散」後的癲狂。
而裴慶,靠的則是睹物思人、大悲大慟下的情緒共鳴。
說到底,他們都不像是理智的。
卻像是一種冥冥之中的、玄之又玄的感應。
「但楚、裴兩人的路子,恐怕也未見得就是最正確的。」
在他心底,有個聲音悄悄說。
「他們看見的,無非是晨露易晞,落英易逝,嘆一場轉瞬成空。」
「可這碑從前的主人,當真只想說這一層意思麼?」
「若真如此,詩中又何必特意放進一個『飲』字,一個『餐』字?」
正自出神,忽然有人攥住他的袖子,使勁晃了幾下。
是剛才同他一起幹活的幾個少年雜役。
為首的那個,喚作張阿驢。
只見其雙臂抱於胸前,斜眼打量他,嘴角掛著輕佻的笑意。
「你瞅那碑做甚?不會當真以為,你一個沒半點修為的凡人,也能像那些公子哥兒一樣,從這石頭裡悟出點什麼?」
話音一落,後頭幾個雜役登時鬨笑開來。
蘇恆體內畢竟住著一個成年人的魂魄,懶得與這群乳臭未乾的小鬼置氣。
他一言不發,只當是一陣聒噪的風吹過,依舊自顧自地觀摩石碑。
「不理我們?裝什麼啞巴,」張阿驢啐了一聲,轉頭對同伴道,「甭管他了,不過是個異想天開的傻子。」
幾人嬉笑著離開了,談笑聲漸遠漸淡,終於消沒在院牆那頭。
…………
之後,再無人關注蘇恆。
他將碑上紋路一寸一寸地烙進腦海,而後轉身,也離開了這間人聲嘈雜的院落。
走進了蒼鬱的竹林深處,也走進了淅瀝的冷雨之中。
…………
竹林深處,枝葉交疊,幾乎不見天光。
雨絲從層層疊疊的竹梢漏下來,落在青石上,落在苔蘚上,落在蜿蜒的溪流里。
遠處有鳥鳴,短促,清亮。
忽而一道閃電劈開雲層,將整片竹林照得雪白。
「轟——!」
雷聲滾過山頭,在林間來回震盪,撞碎在密集的竹竿上,久久不息。
蘇恆便在這無人之處漫步。
泥土的芬芳,夾著草木的清苦,瀰漫在他的周身。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呼出。
走到溪邊,他蹲下身,將手探入水中。
溪水極涼,沖刷過指縫,帶走了掌心最後一絲溫度。
他沒有縮手,只是靜靜地感受著那股涼意,順著手背、手腕,一路蔓延上來。
偶有竹葉打著旋,從他指間滑過。
他隨手撿起一片新落的竹葉,放入口中,輕輕咀嚼。
有點澀。
…………
【虛室生白】,早已悄然開啟。
他忘記了擢才大典,忘記了紅塵里那些牽絆與算計,忘記了前世,忘記了今生。
忘記了天,忘記了地。
甚至忘記了自己。
世界霎時變得很乾淨。
…………
蘇恆的識海之中,萬念俱寂,空闊如洗。
唯有《功德金書》,懸浮於正中央。
忽然,古樸的書頁無風自動,翻開了扉頁。
【世溷濁而不清: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
這是《功德金書》扉頁上的第一句話。
此時此刻,文字一筆一畫間,有光,一絲一縷地滲了出來。
繼而愈來愈盛,像是有人在那墨痕深處點了一爐火,燒得旺盛,燒得煌煌。
…………
與此同時,院落之中。
「落英碑」依然無聲矗立。
千百年來,風吹過,雨打過,歲月磨過,它從無變化。
直至此刻。
碑面上那行篆文,倏然亮了。
【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光從筆畫裡流淌出來。
金色的,溫和的,如木蘭花瓣上滴落的露,如秋菊開到極盛時那一瞬的色彩。
兩道光,一道在現實里,一道在識海中。
遙遙相望,彼此呼應。
像是隔著千山萬水的兩盞燈,在同一個瞬間,被人點燃。
而後,滿院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