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的神智變得有些恍惚。
他在無邊無際的竹林里行走,竹影婆娑,遮天蔽日,連方向都辨不清楚。
走了多久,他也說不清。
或許是一盞茶,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是數載春秋。
走著走著,腳下忽然被什麼絆了一下。
他俯身探看,泥土中竟半掩著一枚剔透的奇石,幽幽泛著霜雪般的銀芒。
「小郎君,可曾瞧見一塊發光的玉石?」
身後響起一個女子的聲音。
空靈,縹緲,仿佛從極遠的地方飄來。
蘇恆循聲回首。
只見竹林深處立著一個女人。
素衣如雪,衣帶飄飄,仿佛隨時要乘風而去。
走近了看,肌膚冷白如玉,一頭銀髮垂至腰間,連那雙眼眸,也是清冷的銀白色。
他怔怔地望著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天上的月亮。
「可是這個?」他將石頭遞了過去。
仙子莞爾一笑,道了謝,隨即解釋道:
「此乃月亮墜落的碎片。只因月宮遭外敵進犯,一場鏖戰,打碎了月輪的一角,殘片散落人間。
「我此番下界,便是為了尋回這些碎片,好修補月亮。」
言罷,仙子向蘇恆發出邀約:「今日你我有緣,小郎君可願往月宮一敘?」
蘇恆心神微盪,竟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仙子輕輕牽起他的手,蘇恆頓覺身子一輕,雙腳已離了地面。
雲霧在腳下翻湧,人間的山川、屋舍、炊煙,皆漸漸遠去。
不多時,便到了月亮之上。
這裡有宮闕連綿,殿宇高聳,白玉為階,水晶作柱,四下皆浸在一片清冷的銀白光芒中。
前植有數株參天巨桂,枝幹如霜,葉若琉璃。
然而這瓊樓玉宇中,卻透著一股滲入骨髓的陰寒。
空曠的殿閣里連一絲風聲也無,華美的珠簾垂而不動,靜得像是死物。
蘇恆立於其中,只覺像是在荒野中撞入了一座無人的古廟——
香灰猶溫,供品尚新,卻四顧無人,說不清哪裡不對,只是渾身汗毛悄悄豎了起來。
他忍不住問道:「仙子獨居於此,不覺淒清孤苦麼?」
銀髮仙子淡然道:「此處雖寒,卻勝在皎潔無瑕,不似人間藏污納垢。」
她凝視著蘇恆片刻,又道:「今日你我相逢,即是有緣。我瞧你身上沾染了不少人間的濁氣,便送你一門道術,權作見面之禮。
「你且在此參悟,但須記住,月有陰晴圓缺,廣寒並非長明。
「待到月輪遁入黑暗之時,你必須儘快離去,否則,將有大恐怖降臨!」
言罷,她抬起一根手指,輕輕點在蘇恆眉心。
一道銀芒沒入皮膚,直抵識海。
一門高深的道術在他腦中清晰浮現——
【太陰盪穢濯塵咒】。
剎那間,他只覺靈台被冰泉包裹,全身上下如沐甘霖。身上的塵垢,心頭的陰翳,一層層被剝落沖淨。
「這門道術當真了得,」蘇恆心中暗想,「大部分幻象、詛咒,乃至於旁人施加在身上的種種禁制,皆可滌除乾淨。」
他不禁又想起刻在「落英碑」上的詩句。
朝飲墜露,夕餐落英。
不染濁世塵埃。
這句清淨高潔的詩,和這位有潔癖的仙子,還蠻搭配的。
他盤膝坐在月宮冰涼的地面上,合上雙眼,繼續領悟【太陰盪穢濯塵咒】的奧妙,漸漸失去了時間的概念。
…………
不知過了多久,蘇恆隱約察覺到月光在一點點消退。
銀芒璀璨的殿宇,一寸一寸地沒入暗影之中,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口吞噬。
宮闕投下的影子越來越長,越來越濃,如墨汁一般在地上蔓延開來。
他抬起頭,正好看見那些桂樹。
它們此刻也全都變了樣。
樹幹是慘白的,像是從血肉里生長出來的骨頭,血管密密匝匝地纏繞其上,宛若藤蔓。
可這時候,哪裡還有什麼絕代佳人?
陰影之中,赫然趴著一隻如小山般巨大的銀白色蟾蜍!
祂的肚子鼓脹脹的,白生生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蘇恆看著那肚子,不知怎的,竟想起了懷孕的女人,想起了「母性」這兩個字。
祂背後的衣帶仍在飄揚。
但借著殘存的微光,蘇恆終於看清了,那根本不是什麼綢帶,而是無數根滴著羊水的臍帶,在虛空中無聲地遊動。
這一刻,蘇恆只覺神智轟然崩塌,像一面鏡子,像一堵高牆,像他過去篤信不疑的一切,碎了,嘩啦啦地碎了,碎片在眼前亂飛亂旋,割得他神魂俱痛。
千鈞一髮之際,識海之中,一點白光驟然大放。
【虛室生白】。
那光芒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潑下,鎮住了他瀕臨崩潰的心神。
然後他腳下一滑。
他整個人便從這恐怖的月亮上滑落了下去,直直地往人間墜去。
風聲灌滿了他的耳朵。
下一刻,他猛地睜開了眼。
眼前是竹葉,是天光,是潺潺流過的溪水。
他躺在伏虎山莊竹林深處的地上,鳥鳴入耳,涼風習習。
方才那一切——
仙子、月宮、蟾蜍、飄動的臍帶……
原來都是幻夢一場。
…………
同一時間,院落之中。
楚安若立於碑前,雙眸微闔,似已入定。
忽然,她睜開了眼。
手腕上銀芒乍閃,那隻銀白色鐲子頓時化作一柄寒光泠泠的長劍。
她抬眸望向碑文,一字一頓道:
「這上頭刻的,應是門借力打力、反守為攻的道術。墜露、落英,皆是從高處飄零垂落之物。但『飲』和『餐』,卻是主動取用。
「想來是對敵之時,借彼之力,還施彼身。
「本小姐果然聰慧過人。」
言罷,她偏頭看向不遠處的馮耀庭,眸中帶笑:「來,朝我出招!」
馮耀庭面露遲疑。
「快點呀,膽小鬼,」楚安若催促道,「磨磨蹭蹭的,這點膽子,也配叫男人?又不怪你,怕什麼。」
十六歲的少年郎,正值血氣方剛,豈經得住這般激將?
馮耀庭面色一沉,雙手驟然交疊結印。
水光在他掌心匯聚,旋即化作一道激流,裹挾著勁風,直朝楚安若直撲而去。
楚安若橫劍胸前,不退半步。
下一瞬——
馮耀庭渾身濕透,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淌,活像一隻落湯雞。
而就在同一時刻,院落正中央的「落英碑」,猛然爆發出刺目金芒。
隨後,伴著「轟」的一聲悶響,碑身四分五裂,卻無一塊碎石落地。
只見千萬片花瓣紛揚而起,或紅或白,帶著淡淡幽香,隨風飄旋,須臾間灑滿了整個院落。
全場一片死寂。
片刻後,只聽吳道淵朗聲大笑,激動道:「淳曜真人曾言,此碑乃綰月元君五千多年前所留。若有後輩真正悟透她的大道真意,這頑石便會化作花瓣,隨風而散。
「看來,數千年後,綰月元君終於等到了她的傳人。」
院中所有目光齊刷刷落在楚安若身上。
有人睜大眼睛,有人倒吸冷氣,有人已是滿臉艷羨。
楚安若站在漫天花雨之中,鬢髮微亂,嘴角上翹,帶著一絲小小的得意。
唯有遠處老松樹下,淳曜真人盧景麟微微蹙眉。
他望向虛處,喃喃自語:
「不對……不該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