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轉身往回走時,心神仍有些恍惚。
像是從噩夢裡驚醒,夢的余影還纏繞未散。
他踩著鬆軟的泥土,踏過濕漉漉的綠草。
竹葉尖端掛著雨水,一滴一滴墜落,打在肩頭,涼涼的。
突然,一道人影疾風般迎面衝來。
蘇恆剛要側身躲閃,卻已來不及。
一團帶著淡淡清香的溫軟便徑直撞入了懷中。
這一下撞得結實。
少女柔軟的青絲拂過他的下頜,癢酥酥的,耳邊同時響起一聲輕柔的嬌呼。
蘇恆下意識伸手虛扶,指尖隔著輕薄的粉色絲綢,觸到一截纖細柔軟的手臂。
他隨即飛快地將手收了回來。
定睛看去,眼前人粉衫如霞,白皙的臉頰上飛起兩抹淺淺的紅暈,貝齒輕輕咬著下唇。
可不正是楚安若。
「楚小姐,您……」
「小雜役,你怎麼在……」
兩人同時開口,又雙雙頓住。
短暫的沉默後,楚安若憋不住了。
她本就是個話簍子,此刻一開腔,便好似枝頭的麻雀,嘰嘰喳喳倒起了苦水:
「煩死了煩死了!那些老頭兒們真是討厭死了!
「本小姐今天不過稍稍露了點本事——嗯,也就是把綰月元君的真正傳承給領悟了,他們就蜂擁而來,擠成一團,又是噓寒問暖,又是說什麼『犬子尚未婚配』……真是,呸!
「若不是本小姐機靈,藉口出恭遁走,恐怕還擺脫不了他們呢!
「哼,那些老頭長得那般歪瓜裂棗,生出的兒子能好看到哪裡去?本小姐就喜歡以貌取人!要逼本小姐嫁個醜八怪,門兒都沒有!」
蘇恆靜靜站著,聽她絮絮叨叨說下去。
等這大小姐終於抱怨完,他揣摩著對方的心思,微微一笑道:「楚小姐貌若天仙,又慧心靈性,就如一盞明燈,亮堂堂地照著四方。
「燈既亮著,那些蒼蠅蚊蟲,可不就都被招來了麼?」
這話顯然戳到了楚安若的爽點。
她原本微蹙的眉頭舒展開來,眼角帶了幾分笑意。
「哎,這世上,也就只有你懂我了,」她從袖中摸出一枚碎銀,往蘇恆懷裡一拋,「賞你。」
「小姐大氣!」
蘇恆接過銀子,心裡暗想:
這位楚大小姐出手當真闊綽,只要揀她愛聽的說,便有銀子拿。
哪像喜兒姐,從她那兒借的每一文錢,都得分毫不差地還回去。
與此同時,蘇恆也敏銳捕捉到了楚安若話中的關鍵——
「綰月元君的真傳」。
如果沒有猜錯,他在月宮中見的那位銀髮仙子,便是綰月元君。
而那門【太陰盪穢濯塵咒】,便是她真正的傳承。
莫非,這楚大小姐也入了月宮,得了造化?
正疑慮間,卻聽楚安若揚起尖俏的下巴,顧盼神飛地炫耀道:
「不過說句實在話,那落英碑也沒什麼難的。什麼『飲墜露』、『食落英』,本小姐稍微一琢磨便懂了,這不就是借力打力,化敵之真氣為己用嘛……」
一聽這話,蘇恆便明白了。
楚安若就跟楚彥平、裴慶二人一樣,對著石碑盲人摸象,看到了冰山一角,卻不曾悟到真正的奧義。
想來是自己習得道法時,引動了石碑異象,恰逢這位楚大小姐也在碑前參悟,旁人便誤以為,得了真正傳承的,是這位楚大小姐。
但蘇恆也懶得去澄清。
當下,還不是嶄露鋒芒的時候。
憑他區區雜役之身,在這擢才大典上本無出風頭的份兒。可若想求取道籙,又非得一鳴驚人不可。
出風頭這事,講究個時機。
早了是白費,晚了是浪費,唯有拿捏得恰到好處,才能叫人刮目相看。
比如,往生教若當真大舉來犯,教中強者被淳曜真人纏住,他就可以趁亂出手,殺幾個嘍囉,順手救下兩個顯貴……
倘若此刻急吼吼地跑去人前,宣稱自己才是傳承得主……
道籙未必能到手,反倒會把在場眾人得罪了個乾淨。
…………
兩人一前一後折返院中。
此時,擢才大典已步入第三階段。
這一場,考的是學識。
院落里整整齊齊擺了數十張桌椅,桌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士子們依次落座。
蘇恆作為雜役,負責分發考卷。
他端著卷子在桌間穿行,順便偷瞄了一眼題目,然後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他不會。
考的東西五花八門:修行基礎理論、古今道統源流、靈草辨識、煉丹技巧、風水堪輿、符陣推演……
密密麻麻,看得他腦仁兒發漲。
這要是換他坐那兒考,鐵定是不及格的命。
但這也怪不得他。
大虞王朝的世家大族,不光把持著洞天福地、靈丹妙藥,連典籍書冊也一併壟斷在手。
尋常底層庶民,能把字認全便已是難得,哪裡有機會接觸這些深奧的學問?
蘇恆眼下所掌握的那點可憐的理論知識,還都是從傅瘸子和秦老頭口中聽來的。
不過,也有人跟他一樣頭疼。
卷子發到第一排的楚安若跟前時,只見這位方才還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此刻正死死咬著筆桿,對著卷子怒目而視。
她的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喃喃自語。
不用猜,大抵是在問候出題人的祖宗十八代。
看來這位楚大小姐,天賦全長在了打打殺殺上,一碰這些理論知識,腦子便當場宕機了。
倒是馮耀庭的表現,有些出乎蘇恆的意料。
這位先前一直泯然眾人的縣令公子,此刻提筆落墨,好似行雲流水,毫無滯澀。
那些叫楚安若咬牙切齒的偏題怪題——譬如七劫雷擊木的年份辨偽、寒潭冰魄與玄水凝珠的藥性衝剋,乃至小型轉運符陣的十六種變式推演……
落到他手裡,皆是信手拈來。
筆鋒遊走間,洋洋灑灑便是一大段。
…………
時間一息一息地流走。
執事手提沙漏,沙子簌簌往下流。
轉眼就到了收卷的時候。
蘇恆從第一排到最後一排,挨桌收卷。
第一排的楚安若百無聊賴地趴在桌上。
那張白裡透紅的臉蛋,也不知什麼時候,腮邊沾了一道墨痕,細細彎彎的,像小貓的鬍子,更顯嬌憨可愛。
第二排的馮耀庭早已擱下筆,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掛著一絲克制的笑意,眼神卻忍不住一次次往父親所在的方向飄。
第三排的裴慶長長嘆了口氣。白色的卷子上,不知何時落了幾根半黑半白的頭髮。
第四排的楚彥平翹著腿,漫不經心地轉著毛筆。他瞥了眼自己空了三分之一的卷子,撇撇嘴,把它往蘇恆懷裡一塞,閉上了眼睛。
……
收完試卷,蘇恆低頭數了數手中的墨卷。
三十三張。
他皺了皺眉,又數了一遍。
還是三十三張。
髮捲時,他一張一張遞出去,記得清清楚楚——
三十二個人,三十二張考卷。
為何現在會突然多出一張?
多出來的這一張,是從哪裡來的?
蘇恆慢慢轉過身,重新打量起院子裡的桌椅。
他數了數。
三十二張。
沒錯。
他定了定神,再數一遍,手指一張一張點過去。
數到最後,手指懸在空中,停住了。
三十三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