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東沒有立刻回答。他握緊刀柄,默默估算著自己殘餘的力量。
與黑虎一戰已經消耗了他大半真氣,與青蛟交手這短短片刻,又將他好不容易恢復的那點真氣耗去了七七八八。
此刻他的體內,真氣如同一條乾涸的溪流,只剩下最後一汪淺淺的水窪。
但這一刀,他必須出。
「能。」方振東的回答只有一個字,斬釘截鐵,不給自己留任何退路。
趙青青看著他的臉,看到他蒼白的臉色和緊咬的牙關,心中一疼。
她深吸一口氣,桃木法杖上的紫色光芒陡然增強——九轉先天功,一曰速、二曰防、三曰攻,三道術法同時落在方振東身上。
不僅如此,趙青青還額外加了一道術法——四曰精血生,將自己體內最後一絲靈力轉化為療傷的能量,源源不斷地輸送到方振東的經脈之中。
她這是拿自己的修為在給方振東續力,每一絲靈力的消耗,都在透支她的身體。
方振東感覺到了那股溫熱的能量湧入體內,他的身體猛地一振,仿佛久旱的田地逢著了甘霖。乾涸的經脈中重新流淌起真氣,雖然遠不如巔峰時期渾厚,但已經足夠他發出最後一刀。
方振東深吸一口氣,雙手握刀,刀身平舉至胸前。
這一刻,他的眼中沒有了青蛟,沒有了青龍壁,沒有了戰場,甚至連趙青青都從他意識中暫時隱去。天地萬物在他眼中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個東西——那道他即將斬出的刀芒。
他的呼吸變得極慢極長,一呼一吸之間間隔良久,每一次吐納都仿佛要將天地間的靈氣全部吸入體內。
他的心跳也越來越慢,從正常的一息數跳,變成了數息一跳,每一下都沉重有力,如同戰鼓擂動。
刀身上的刀芒開始凝聚,一絲一縷,從刀尖處緩緩浮現。
那刀芒不是白色的,不是金色的,也不是之前那種虛無之色,而是一種趙青青從未見過的顏色——那是一抹淡淡的紅,如同初升朝陽染紅的第一縷晨光,又像是烈焰燃盡後殘留在灰燼中的最後一抹餘燼。
那是方振東生命力的顏色。
他在燃燒自己的壽命和精血,來補足真氣的不足。
趙青青看到那一抹紅光,眼眶瞬間紅了。她知道方振東在做什麼——他在拼命。
不是比喻,不是虛指,而是真的在用自己剩下的壽命作為燃料,來催動這一刀。
「振東……」趙青青的聲音哽咽了,但她沒有阻止。
因為她知道,這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方振東緩緩舉起了長刀。
刀身上的刀芒越來越濃,越來越亮,那一抹紅光如同有了生命,在刀身上流淌滾動,發出嗡嗡的聲響,像是在低吟,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怒吼。
青蛟在青龍壁內,感受到了那一刀的威壓。
他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見過方振東的天地一刀斬,在黑虎身上,在山谷中。但那時候方振東的狀態還不是最差,他的天地一刀斬雖然強,但還在青蛟的預料範圍之內。
可這一刀不同。
這一刀,比之前任何一刀都要強,都要危險。
不是因為方振東的狀態變好了,恰恰相反,是因為他的狀態太差了,差到只能用燃燒生命的方式來提升刀法的威力,這種背水一戰的殊死之意,讓這一刀帶上了一種近乎瘋狂的氣息。
那種氣息讓青蛟想起了千年前他還是青蛇時遇到的一條老龍——那條老龍被數十個修士圍攻,渾身是傷,奄奄一息,但在臨死之前發出了一擊,那一擊的威力遠超它巔峰時的水平,一舉滅殺了大半圍攻它的修士。
這就是垂死之獸的拼死一擊,最危險,也最不可預測。
青蛟不再保留,他將體內所有的妖氣全部注入青龍壁中。
青龍壁的壁面陡然增厚了一倍,雲紋流轉的速度也加快到了極致,整座壁壘發出了嗡嗡的嗡鳴聲,像是在和方振東刀上的刀芒遙相呼應。
山谷中,時間仿佛凝固了。
方振東的刀舉到了最高處,刀身上的紅色刀芒已經不再是附著在刀上,而是化作一道數丈長的血色光柱,直衝天際。
趙青青在方振東身後,默默地收回了桃木法杖上所有的靈力,將它們全部轉化為「二曰防」,凝聚在方振東身前。
她沒有給自己留任何防禦。
因為她相信,方振東的這一刀,不會讓任何東西越過刀芒落到她身上。
方振東的刀落下了。
「天地一刀斬!」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
血色刀芒從天而降,如同一柄開天闢地的神劍,直直地斬在青龍壁左下方那道雲紋交匯點上。
刀芒與青龍壁接觸的瞬間,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安靜得不像是真實的。
但那股爆炸性的力量,在沉寂了一瞬之後,以一種更加恐怖的方式爆發了出來。
方圓數百丈的空氣被瞬間排開,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真空地帶。地面上所有的碎石、塵土、殘枝敗葉,全部被氣浪捲起,如同一場末日風暴向四周擴散。
青龍壁上的雲紋瘋狂流轉,每一道紋路都在拼盡全力抵抗著刀芒的入侵。壁面上爆發出刺目的青色光芒,那光芒亮得如同第二個太陽,將整個山谷照得毫髮畢現。
裂紋出現了。
從雲紋交匯點開始,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出現在青龍壁上。
然後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裂紋如同蛛網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每多一道裂紋,青龍壁上的青色光芒就暗淡一分。那些流轉的雲紋也不再流暢,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齒輪,一條接一條地停滯、碎裂、消散。
青蛟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咬緊牙關,瘋狂地將體內的妖氣注入青龍壁,試圖修復那些裂紋。但刀芒的侵蝕速度遠超他的修復速度,每修復一條裂紋,就有十條新的裂紋出現。
他體內妖氣的消耗速度是平時的數十倍,就算他是一千三百年的老妖,也經不起這樣揮霍。
不到十息的時間,青蛟的妖氣就消耗了大半。他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青灰,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汗珠如同雨水般滾落。
而方振東的刀芒,依然在持續。
「給我……破!」
方振東發出了最後一聲怒吼,雙手猛地向下一壓,長刀帶著他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意志、全部的生命力,斬了下去。
青龍壁終於承受不住了。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如同琉璃墜地。
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山谷中,卻比任何雷鳴都要震撼人心。
青龍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