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鄧闡緩步出面,原本趴在地上裝死不動的劉氏,猛地像被針扎了一般,嗖地從塵土裡蹦起三寸高。
滿身黃土簌簌掉落,將她裹得活像一隻灰撲撲竄逃的大耗子,連滾帶爬倒騰著小短腿,徑直鑽到鄧闡身後,只探出半張沾著泥污的臉,一雙三角眼翻著,怨毒的目光死死剜著曹昂,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鄧伯苗負手立於院內,周身氣場沉凝,荊州士卒早已分列兩側,肅殺之氣令場面一靜。
方才院內那場酣斗,他早已盡收眼底,心底翻湧著難以掩飾的訝然。
地上躺倒的十餘人,除卻鄧雄糾集的幾個潑皮無賴,餘下皆是鄧氏族老豢養的家將,早年跟著太平道打過仗,又隨縣裡官吏清剿過匪患,個個身手矯健,尋常五六精壯漢子近不得身,可此刻竟被眼前這青衫男子孤身一人盡數放倒。
若單論勇武戰力,鄧伯苗尚不至於如此震動,真正讓他另眼相看的,是這方寸小院之中,曹昂孤身陷陣,竟能巧妙借用地勢,攪得漫天黃土遮天蔽日,以一己之力亂了敵方陣腳,硬生生逆轉戰局。
這份臨危不亂、借力打力的謀略手段,絕非一介莽夫所能擁有,著實令他心生佩服。
他目光微斜,瞥向院外老槐樹下,那匹神駿非凡、毛色如胭脂的駿馬靜靜佇立,心中瞭然。
「你,出來!」
鄧伯苗忽然抬眼,指尖徑直指向躲在鄧闡身後的劉氏,聲線不高,卻帶著官府中人獨有的威嚴,不怒自威。
劉氏身子猛地一縮,脖子往衣領里一埋,嘴裡咕噥著旁人聽不清的撒潑話語,腳下一轉,扭頭就往人群外竄。
鄧伯苗眉眼微冷,隨手一擺,兩名身形挺拔的兵卒立刻跨步上前,快步追了上去,三兩下便將掙扎不休的劉氏死死按住。「鄧雄何在?過來回話。」
鄧雄捂著劇痛的胸口,弓著身子挪上前,一抬頭便涕泗橫流,顫抖著手指指向曹昂,哭嚎著顛倒黑白:「鄧主簿!我知曉我那命苦的弟妹歸家,特意讓我那婆娘來祖屋探望,誰知這廝不分青紅皂白,將我身懷六甲的婆娘按在院裡毒打,她腹中還有鄧家的骨肉啊,這廝下手狠毒,竟把她的牙都打掉了!求主簿大人為我做主啊!」
一旁的鄧闡見狀,不動聲色地朝鄧雄暗暗伸了伸大拇指,眼底閃過一絲讚許。
鄧伯苗心中嗤笑,方才劉氏跑路時那矯健的身手、飛快的步伐,哪裡有半分身懷六甲的虛弱模樣,分明是一身痴胖,虛張聲勢罷了,這番鬼話,他半分都不會信。
他轉頭看向曹昂,目光灼灼,帶著幾分審視開口:「你是何人?與鄧雄因何起了衝突,一五一十,從實說來。」
曹昂上前一步,雙手鄭重抱拳,聲音清朗洪亮,字字清晰:「見過主簿大人,某乃鄧夫人的從弟,一路護送阿姐從宛城返鄉。我與阿姐剛踏入祖屋,這劉氏便上前撒潑耍橫,口出惡言要將阿姐攆出門外,隨後鄧雄又帶人持械圍堵,恃強凌弱威脅我姐弟,迫於無奈,某才出手自保。」
「你胡說!分明是你覬覦鄧家祖產,意圖霸占祖屋,我婆娘好心與你們講理,反倒被你打翻在地!」鄧雄急得唾沫橫飛,擺出一副受盡委屈的悽慘模樣,轉頭又對著鄧闡哭喊,「三叔啊!我在自家祖屋被外人打得遍體鱗傷,您可要為我做主啊!主簿大人,你我皆是同鄉,萬萬不能縱容這等惡人橫行啊!」
鄧闡當即沉下臉,對著鄧伯苗沉聲喝道:「伯苗,眼下人證物證俱在,此人當眾行兇,傷人無數,速速將他與那兩個婦人一同拿下,一審便知真相!」
曹昂眼神驟然冷厲,如寒刃出鞘,直直看向撒潑耍賴的鄧雄,低沉的嗓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每一個字都重重砸在在場眾人心上:「潑皮無賴,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孕中遺孀,反倒混淆是非、顛倒黑白,妄圖污衊他人清白,真當這世間沒有王法管束不成?」
「阿姐的夫君,乃是大漢在冊官吏,一生秉公執法,縱然與宗族有些許嫌隙,他的家眷、腹中的遺腹子,也受朝廷法度庇護,豈容你們這般肆意打罵、潑污羞辱?爾等借著宗族名號,行欺凌孤弱之實,蠻橫無理、目無綱紀,簡直枉為人子!」
一番話正氣凜然,擲地有聲,瞬間震得鄧雄與鄧闡啞口無言,二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下意識後退半步,卻依舊梗著脖子,滿臉不服氣。
「休要巧言狡辯!你打傷我鄧氏數人,乃是鐵一般的事實!」鄧闡回過神,怒目圓睜,伸手指著曹昂厲聲呵斥,「我身為鄉里三老,掌管一方鄉風民俗,自當主持公道!伯苗,立刻將這狂徒拿下,依法治罪!」
「鄉間械鬥,本官自然要管。」鄧伯苗冷哼一聲,目光掃過面色猙獰的鄧闡,淡淡開口,「鄧業身為鄧氏族人,為國盡忠,其遺孀腹中留有鄧家血脈,按律按理,都該享有祖產份額,叔父,這一點,你承認與否?」
鄧闡眯起雙眼,花白的鬍鬚微微抖動,沉默片刻,才啞著嗓子開口:「這是自然,鄧業是我鄧氏子孫,他的孩兒,理當有一份祖產。」
話音陡然一轉,他眼神變得陰鷙,厲聲喝道:「但傷人者必擔責,他打傷我鄧氏這麼多族人,必須付出代價!鄧主簿,下令拿下這傷人元兇,還我鄧村一個公道!」
「叔父!」鄧伯苗忽然輕笑一聲,抬手指著院外圍觀的鄉鄰,神色淡然,「是非曲直,善惡對錯,在場諸位鄉鄰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今日,本官便要拿下真正的元兇,還鄧村全體鄉鄰一個公道!」
話音落,他猛地沉下臉,厲聲下令:「鄧雄聚眾持械,尋釁滋事,傷人害理,左右兵卒,將鄧雄及其黨羽盡數鎖拿,押往縣牢,等候本官發落!」
隨即又看向鄧夫人,緩聲說道:「鄧業遺孀,你從弟下手過重,傷及他人,罰你拿出資財,賠償傷者醫藥費用,不得有誤。」
此言一出,鄧闡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上前一步,怒聲質問:「鄧伯苗!你莫非是要重蹈鄧業的覆轍?公然無視鄉里鄉情、宗族村規,執意要偏袒外人嗎!」
鄧伯苗挺直身板,毫不示弱,衣袖一拂,語氣鏗鏘:「王法大於鄉規,天理高於私情!我既食朝廷俸祿,身披官服,便先為大漢臣子,再論宗族私情!」
這一番話剛正不阿,盡顯為官本分,引得周圍圍觀的鄉鄰紛紛點頭,齊聲叫好,看向鄧伯苗的目光滿是敬佩。
鄧夫人鬆了口氣,連忙從懷中取出一鎰金,遞到曹昂手中,算是應下這賠償之罰。
可就在此刻,異變陡生!一直落在下風的鄧闡,臉色驟然變得陰狠扭曲,嘴角勾起一抹歹毒的笑意,猛地從懷中掏出一物,高高舉過頭頂。
周遭鄉鄰看清那物件,瞬間爆發出陣陣驚呼,人群譁然!
「是鄧氏族譜!三叔竟然隨身帶著族譜!」
「他這是要做什麼?事關族譜,乃是宗族大事啊!」
鄧伯苗看清那泛黃古樸、寫滿鄧氏先祖名諱的族譜,臉色驟然大變,那看向鄧闡的眼神里,充滿了深深的失望,還有徹骨的冰冷。
鄧闡舉著族譜,得意洋洋,聲音尖利地高聲宣告:「鄧氏族人鄧業,當年不顧宗族情義,執法嚴苛,處處針對宗族,連累全族受困,罪孽深重!
今日,我鄧氏合族長老共同商議,正式決議——將鄧業從族譜中除名,逐出鄧氏一族,自此,他與我鄧氏再無半點干係!」
「他既非我鄧氏之人,其家眷自然無權居住鄧家祖屋,祖產更無分毫繼承之理,你們姐弟二人,立刻收拾東西,滾出鄧村!」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眾鄉鄰面面相覷,人人臉上寫滿震驚,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趕盡殺絕!
人都死了大半年,這無異於掘墓戮屍!
這是要在鄧業身死之後,徹底趕盡殺絕,連他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過,硬生生剝奪其所有立足的根基!
這心思未免太狠,手段未免太絕!
鄧夫人聞言,只覺得眼前一黑,身形猛地一晃,險些栽倒在地,曹昂與鄧貞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扶住她,才讓她穩住身形。
曹昂穩穩扶住鄧夫人,抬眼看向面色冷峻的鄧伯苗,心底默默輕嘆:主簿大人,如今,攻守易型了。
你以朝廷王法為刃,拿下鄧雄,罰阿姐賠償醫藥費,秉公執法,處置得無可挑剔,經官府定論,日後鄧雄再想鬧事,自有縣衙管束。
可你萬萬沒想到,鄧氏族老竟會使出這等釜底抽薪的毒計。
鄧雄你抓便抓了,可你一心想要護住的鄧夫人姐弟,終究別想在鄧村立足。
鄧業被除族,他未出世的孩子,從根上就失去了繼承祖產、安居故里的權利,所有的法理公道,在宗族族譜面前,瞬間成了空談。
鄧伯苗猛地抬頭,目光銳利如劍,直直望向村里那座氣勢最盛的宗族宅院,心中瞬間瞭然。
鄧闡這番膽大妄為的舉動,定然是族老在背後授意。
耳畔仿佛憑空響起鄧村族老那蒼老而蒼涼的聲音,帶著赤裸裸的威逼:
「我向你這代表朝廷王法的鄧主簿低了頭,那你,是不是也該向我這宗族長輩,表示一分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