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鎮上返程,曹昂一行人收穫頗豐,足足帶回六隻母雞,其中兩隻是膘肥體壯的老母雞,燉湯補身再合適不過。
除此之外,兩頭溫順的綿羊、兩口肥碩的肉豬,兩匹質地精良的素絹布,還有滿滿幾袋糧米,盡數被趕在隊伍中間,曹昂壓後,一路緩緩前行。
這一趟採買,前前後後花了將近六貫錢,放在尋常農戶家,已是數年的開銷。
出發去鎮上前,鄧夫人特意將一鎰黃金交到曹昂手中,再三叮囑:如今投奔而來的人日漸增多,各處都要花錢,不必為她多耗費銀錢。
曹昂只是淡淡擺手,神色從容,示意她全然不必擔心。
原來此番全場消費,由裴公子買單。
本初同志掏錢時沒有半分心疼,反倒滿心歡喜。
只因曹昂早已將那鎰黃金轉交給了他,索性把一應採買事宜盡數託付,讓他全權打理。
能被曹昂委以重任,裴元紹只覺得自身價值得到了極大體現,心中滿是暢快。
兩人裹著風巾,一路說說笑笑,趕著豬羊牲口,不多時便回到了鄧村的大宅門前。
兩人未曾留意,不遠處的巷陌拐角,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探了探頭,瞧見他們歸來,立刻縮回身去,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鄧氏宗族大宅,庭院幽深,廊檐肅穆,透著一股森嚴的宗族氣勢。
鄧闡立在正堂之下,目光沉沉地看向身前的劉氏大娘子,沉聲問道:「那甘昌,當真與一名男子同去鎮上採買?」
「是!」劉大娘子抬手抹了把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語氣恭敬又急切。張家老宅距鄧村足有三里地,她一路小跑趕回來稟報,早已氣喘吁吁。
說話間,她偷偷抬眼瞥了眼堂內深處,一扇厚重的漆木屏風立在那裡,擋住了內堂的視線,但她心裡清楚,鄧氏族老正坐在屏風之後。
「鄧雄家的,此事你辦得很好。」鄧闡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又追問道,「你可看清,與他同行的那人,可是魏朋?」
「兩人都裹著風巾,遮住了面容,實在看不清樣貌。」劉大娘子遲疑片刻,又連忙補充道,「不過我瞧見他們買了豬羊、母雞,想來……想來那個寡婦怕是快要臨盆了。」
話音剛落,堂內便傳來族老蒼老又蒼涼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賞一貫錢,你退下吧。」
「多謝族老賞賜!多謝族老!」劉大娘子連忙接過鄧闡遞來的一貫銅錢,瞬間喜笑顏開,對著堂內連連躬身拜謝,這才滿心歡喜地退了出去。
待劉氏走後,鄧闡揮退左右家丁,堂內只剩他一人。他隨即對著內堂拱手躬身,語氣陰狠地說道:「大哥,斬草須除根,絕不能留後患啊!」
堂內陷入良久的沉默,片刻後,族老拄著一根黃梨木拐杖,緩緩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你心中有何謀劃?」族老渾濁的雙眼看向鄧闡,沉聲問道。
鄧闡嘴角一咧,扯出一抹陰森歹毒的笑容,字字狠厲:「自然是放火!一把火將那宅院燒個乾淨,對外只謊稱是意外失火,如此一來,便萬無一失。」
「何時動手?」族老沉吟片刻,開口問道。
「就等那婦人生產之時!屆時宅中人員聚集,所有人都忙著接生,亂作一團,咱們正好趁機動手,將其一網打盡!」鄧闡眼中殺意畢露。
「你這心思,未免太過狠辣。」族老輕嘆一聲。
「大哥,亂世之中,心不狠,便立不住腳跟!」鄧闡咬牙切齒,語氣滿是怨毒,「那鄧芝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當著全村人的面違逆宗族旨意,與叛族之人無異,留著終究是禍患!」
「你這般做,是想連鄧主簿也一同燒死?」族老眉頭微蹙。
「正是!做事就要做絕!」鄧闡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惡聲惡氣地說道,「一來能讓此事成為死無對證的懸案,二來也能震懾鄉里,讓所有人都知道,忤逆宗族、衝撞鄉老的下場!
別以為當了官,就可以不把宗族放在眼裡,這種念頭,從一開始就不該有!」
族老扶著拐杖,渾濁的眸子望向庭院中剛剛抽芽的桃枝,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那甘昌身手不凡,單憑放火,未必能將他燒死。
大王崗上盤踞著一夥賊人,早年曾是黃巾餘孽,兇悍得很。」
「為首的那兩人,武藝頗為不俗,可用。」
鄧闡立刻垂手而立,斂聲屏氣,認真聽著,他心裡明白,族老是在幫他完善這個毒計。
「再者,縣尉本就記恨魏朋,只要咱們從中周旋,他定然願意將鄧雄放出來。」族老繼續說道。
鄧闡連連點頭,心中已然有了盤算,鄧貞曾動手打了鄧雄的妻子劉大娘子,這樁矛盾,正好可以拿來利用。
「等大王崗的賊人下山動手時,再請縣尉帶兵來鄧村剿匪,送他一場實打實的功勞。」族老的聲音平淡,卻字字透著狠絕。
「我這就去聯絡大王崗的黃巾餘孽!」鄧闡立刻拱手,就要動身。
「不急。」族老抬手攔住他,「等鄧雄出獄,讓他去辦此事,更為妥當。」
說罷,族老再次拄起拐杖,步履蹣跚地慢慢走回正堂,留下鄧闡立在原地,眼中滿是陰鷙。
…………
大王崗。
周倉打了個噴嚏,他狠狠揉了揉鼻頭,大嘴一咧,「嘿嘿。定是本初那廝在罵我。」
大王崗雖然山勢不高,但只有一條小路可上山,老君觀就坐落在山腰上,早年香火旺盛,人流往來絡繹不絕,
鄉鄰都說,老君觀的符水是周邊四縣最為靈驗的。
太平道敗亡之後,這觀宇也是沒落了,不光這一處,各地的道家觀宇都是如此,如今卻被造成這一現狀的始作俑者所占據。
周倉邁步進了老君觀,吆喝一聲,「兒郎們,聽令!」
嘩啦啦,一群人圍了過來。
這些人都是跟隨周倉二人歷經生死而不棄的同伴。
要不是當初活不下去,誰願意反?
種地都沒地種,收了糧,餓死了娘。
誰管?誰管過?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反了,也就回不去了。
周倉看著兄弟們憨厚的笑容,咧嘴一笑,「我和二當家下山遇到個奢遮的人物,這人仗義,看得起咱們,現在他遇到點難事,需要幫忙。」
「看得起咱,那肯定幫啊,」人群中擠進來一個瘦小漢子,大聲道:「大哥,你說,咱殺誰?」
「不是殺人的事!」周倉咳了一聲,問道:「咱這裡面,有瓦匠麼?」
「大哥,我以前幹過瓦匠。」有人走出來說道。
「有石匠麼?」
「大哥,我看別人幹過。」
周倉一翻白眼,罵道:「我還見過配驢的呢,我能配麼?」
那人撓撓頭,小心翼翼道:「您這身板——應該能吧?」
人群中迸發一陣鬨笑。
「一邊去。」周倉笑罵道:「你小子蔫壞蔫壞的,下山幹活,算你一個。」
「好嘞!」
「咱這裡面,有木匠嗎?」
「大哥,我是木匠,我爹也是木匠。」人群中一個少年也就是十七八歲,拉著他老爹走了出來。
周倉看了看中年人黝黑的面膛,目光落在他那一隻空蕩蕩的袖管上,鼻子就是一酸。
「大哥,」中年人咧嘴一笑,「別看我這一隻胳膊,不礙事。」
周倉抹了抹臉,惡狠狠罵道:「吳老二,你都這樣了能幹啥?
你就負責給老子監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