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陽,坐落於棘陽東南地界,與新野縣境接壤,有水曰唐河,繞城潺潺而過,水脈綿長。
此地,正是諸葛亮早年擇地建村隱居之處。
「州平,眼看便要過湖陽地界,距孔明的草廬還有多遠?」孟建端坐馬上,一路行來,要麼被徐福催促著快馬加鞭,要麼被崔州平拉著比試馬術騎射,
一日光景,竟在馬背上顛簸了六七個時辰,臀腿早已酸麻不堪,連坐姿都透著幾分難耐。
石韜則騎在馬上牽著一頭健碩的毛驢,慢悠悠地墜在隊伍末尾。
原是崔州平贈馬之後,他便騎著原先馱運行李的駑馬,四人嫌行李累贅,又在途經集鎮時買了這頭大驢,專司馱負行囊雜物。
「嘿嘿,公威,這是在馬背上坐不住,開始叫苦了?」徐福強忍著大腿內側被馬鞍磨出的灼痛感,揚聲打趣孟建,眼底滿是戲謔。
孟公威當即兩眼一瞪,梗著脖子不服道:「徐元直,先前騎射你勝了,不過是仗著我用的是軟弓,力道不足!你且等我借州平的硬弓一用,咱們再重新比過!」
崔州平聞言輕笑幾聲,伸手從隨身兜囊中取出一把硬木長弓,遞了過去,朗聲道:「前方百步開外,有一株枯樹,你二人誰能先射中樹上細枝三次,便算勝出。」
孟建接過硬弓,與徐福四目相對,戰意頓起。
二人齊齊策馬而出,縱馬圍著那株枯樹盤旋馳騁,隨即紛紛挽弓搭箭,朝著枯枝連連射去。
崔州平輕撫頜下長須,轉頭招呼石韜下馬步行。
兩人牽著馬匹,沿著鄉間小徑緩步前行,身後不斷傳來徐福肆意爽朗的大笑,夾雜著孟建心有不甘、連聲叫嚷著「再來」的聲音,意氣風發。
行過枯樹不過數十步,一座清幽小院便映入眼帘。
兩三間茅屋錯落而立,竹籬笆圍著一片青翠竹林,院外清溪潺潺,溪旁古樹下,兩名隨從正守著馬匹飲水,小院門口還停著兩駕形制古樸的馬車。
「孔明這裡,竟是來了客人?」崔州平見狀,面露幾分疑惑。
石韜抬眼打量了片刻,笑著回道:「看這車駕上的徽記,是鹿門山龐家的規制,想來是尚長先生到訪了。」
二人牽馬尚未走到院門前,便已聽見屋中傳來高談闊論之聲。
而院中竹亭之內,兩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正臨枰對弈,一旁立著的青年,正慢條斯理地煮水奉茶,舉止從容。
崔州平抬手輕叩竹門,拱手含笑開口:「我道是哪位貴客臨門,原來是尚長先生、德操先生在此。」
尚長先生,便是隱居於鹿門山的龐德公,字尚長。
龐氏一族素來擅長註疏解讀《尚書》,故而世人也尊稱其為龐尚書。
德操先生則是司馬徽,現定居於檀溪之畔。
如今劉表有意組建荊州學館,特意下帖邀請司馬徽出任學館教習,他此番前來,正是為此事相關。
亭中二人聞聲,雙雙起身走出竹亭,身後那青年亦步亦趨跟隨,臉上掛著親和溫潤的笑意,朝著崔州平、石韜躬身行禮,聲線輕柔溫和:「山民見過二位先生,二位先生風采依舊,只是不知元直、公威二位先生,身在何處?」
石韜抬手,指向草廬外的枯樹方向:「他二人還在樹下,比試騎射,尚未盡興。」
「州平,此番北上宛城,一路可還算順利?」龐德公身形高大挺拔,容貌清雋文雅,言談舉止間氣度溫潤,讓人如沐春風。
「順利自是順利,一路見聞,更是精彩紛呈。」崔州平拱手回禮,笑意不減,「兩位先生此番前來,可是為了勸說孔明入荊州學館?依我之見,待到明年學館建成,孔明自會前往,何須先生親自登門。」
在崔鈞看來,司馬徽以教習先生的身份前來拜訪諸葛亮,和後世重點高中上門拉攏優秀學生入學的行為,別無二致。
對此,他有些不滿。
「州平啊,你依舊是這般心直口快,直言不諱。」司馬徽輕撫長須,笑著搖頭,「入荊州學館求學問真,從不等同於委身投靠劉景升帳下,這其中分寸,老夫心中自有計較。」
崔州平淡淡一笑,直言道:「我並非阻攔孔明,只是對劉景升此前的所作所為頗為不滿,也為德操先生過往遭遇,心中抱不平罷了。」
話音剛落,茅屋內的談論聲便戛然而止。
兩道青年身影,一前一後從屋內邁步走出。為首之人,身高八尺,面如冠玉,肌膚白皙,目若朗星,身姿挺拔,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番清雅不凡的風骨。
緊隨其後的青年,身形瘦高,宛若松鶴,皮膚呈現健康的小麥色,兩道濃眉英挺如峻岭橫亘,眉下雙目明亮銳利,唯獨鼻孔上翻,透著一股桀驁不馴的自信與鋒芒。
未等那白面青年開口,瘦高青年便已朗聲出言,直擊要害:「這位先生所言不假,劉景升本就是個只求安穩的和事佬,整日裡只求境內無事,不願紛爭。
他對荊襄士族之間的相互傾軋、明爭暗鬥,向來視若無睹,放任不管。
如今執意籌辦荊州學館,招收的卻儘是寒門士子,可敢問一句,在這荊州地界,寒門士子學成之後,又能有何出路?
依我之見,劉景升根本無心給寒門士子施展抱負的位置,他此舉,不過是假借辦學館之名,籠絡人心,積攢自身名望罷了!」
在歷史上劉表確實在建安三年。創立過荊州學館,司馬徽也是在學館裡講學。
諸葛四友也都曾在學館求學。
當時在學館求學各地名士,大約有三四百人。
而巧的是,荊州幾個大氏族龐氏、黃氏、蔡氏、蒯氏都沒有學子在荊州學館就學。
這些大族都有家學傳承,比如鹿門山龐氏,你想要學尚書,你就得到鹿門山,求做龐氏門人。
無它,只因這世間最全的《尚書》收藏,就在龐氏手中。
雖然蔡倫已革新了造紙術,創造了麻黃紙,縱然麻黃紙用料都是尋常漁網、樹皮、破布,但產量不高,始終無法普及。
究其根源,無法普及的不是紙,而是世家大族的學問壟斷。
…………
崔州平手捻長髯,聽著瘦高青年的言論,頻頻點頭頷首。
此人一番話,鞭辟入裡,直指核心,洞察時局的能力,絲毫不遜於自己。
龐德公笑著輕斥一聲:「士元,休得放肆,還不快向州平先生、廣元先生見禮!」
瘦高青年聞言,連忙收斂鋒芒,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龐統,見過二位先生。」
崔州平與石韜連忙整理衣袖,鄭重回禮,石韜滿心讚嘆,開口道:「原來是鹿門龐氏才俊,怪不得才思敏捷,見解驚世,著實令人佩服。」
龐德公擺了擺手,帶著幾分無奈道:「這孩子對家中古籍藏書沒什麼興致,偏偏心思機敏,擅於機變,唯獨痴迷治國方略、天下大勢。」
直到此時,身旁那白面青年才緩緩開口,語氣誠懇:「適才,我與士元相談甚歡,他對時事的見解、對天下大勢的判斷,在荊襄同輩之中堪稱獨步,令我由衷欽佩;尤其是對政務實務的精熟,信手拈來,幾番辯駁,竟讓我啞口無言。」
「恭喜孔明,今日總算遇上棋逢對手之人,這般知己相逢,豈不快哉!」崔州平笑得眉眼彎彎,往日裡向來都是諸葛亮點評眾人,如今終於有個同輩,能在實務謀略上與他一較高下,實屬難得,相得益彰。
諸葛亮與龐統相視一眼,皆是放聲大笑,意氣相投。
「州平先生所言極是,如此快意之事,當浮一大白!」
諸葛亮笑著伸手,拉住龐統的衣袖,「士元,今日你我不醉不歸!」
「喝酒這般美事,怎能少得了我二人!」
竹門被猛地推開,徐福、孟建並肩而入,朗聲大笑,快步走來。
諸葛亮細細打量著徐福,見他神采飛揚全然不同於往日模樣,笑著打趣:「元直,宛城一行歸來,竟這般精神煥發,難不成是路上遇上良緣,娶了嬌妻不成?」
徐福撫掌大笑,聲音爽朗高亢:「此番宛城之行的收穫,比起娶妻封官,還要勝過三分!
快取酒來,如此快意之事,當佐酒談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