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的鄧高渾身一震，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若曹軍真的到了棘陽，那只有一條路可來——從朗陵方向南下！
可朗陵、復陽一帶，近日正鬧著大規模匪患，亂作一團，復陽已經陷落，比陽被賊寇圍困，消息不通，軍情一片混亂。還有舞陰，前幾日軍報便提及，舞陰附近有大批不明身份的賊寇出沒，卻遲遲沒有攻城，行徑十分詭異。
復陽、比陽、舞陰，全都是荊州勢力在北線的重要城池，如今棘陽又突然出現曹軍……
鄧高瞳孔驟然驟縮，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生：難道復陽、比陽一帶的所謂匪患，根本就是曹操的手筆？是曹軍假扮賊寇，暗中攪亂荊州北線布防，隨後主力趁機南下，突襲棘陽？！
若真是如此，那荊州北線的局勢，已然危如累卵！
曹軍一旦占據棘陽，渡過唐河，便可長驅直入，南下直指育陽、湖陽，這兩處可是荊州大軍北線作戰的核心糧道所在！一旦糧道被曹軍切斷，整個北線的荊州大軍，都會陷入進退無路、糧草斷絕的絕境！
這一刻，鄧高再也沒有心思與胡車兒爭辯棘陽的歸屬，滿心都是恐懼與慌亂。他對棘陽周邊的軍情一無所知，對曹軍的動向毫無頭緒，如同瞎子一般，被困在這重重迷霧之中，再留在棘陽城下，只會陷入更大的危機！
走！必須立刻走！棘陽不能再要了，眼下唯有儘快撤退，才是唯一的生路！
撤回涅陽！憑藉涅水之險，據水防守，或許還能抵擋曹軍與西涼軍的攻勢，穩住北線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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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鄧高心神俱裂、打定撤退主意之時，城頭上的胡車兒再次開口，高聲笑道：「鄧將軍，棘陽暫且由某家替劉荊州代管，如今曹軍突然南下，來勢洶洶，我西涼與荊州本是盟友，理應同心協力，共同禦敵才是！」
這番話，在鄧高聽來，無疑是赤裸裸的嘲諷。他再也不敢多做停留，猛地調轉馬頭，對著身後還在紮營的士卒厲聲大喝：「別紮營了！全軍即刻撤退，目標涅陽，快！快！」
聲音嘶啞，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慌失措。
一旁的軍司馬見鄧高臉色慘白、神情慌亂，心知定然是出了驚天大事，不敢有絲毫耽擱，連忙傳令下去，剛剛開始安營的荊州士卒亂作一團，慌忙收拾裝備，緊隨鄧高的戰馬，朝著涅陽方向倉皇奔逃。
鄧高策馬狂奔，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將曹軍出現在棘陽的驚天消息，上報給駐守涅陽的鄧濟！
他與鄧濟雖同屬荊州鄧氏，卻面和心不和，平日裡為了兵權、戰功，暗地裡互相使絆子、爭權奪利，從未停歇。可如今事關荊州北線存亡，關乎整個南陽戰局，孰輕孰重，他分得清清楚楚，這般軍國大事，絕不能有半分私心！
戰馬疾馳，塵土飛揚，鄧高率領殘部一路奔逃，終於跨過棘水，眼看就要抵達自己先前駐紮的大營。可就在此時，他抬頭望去，瞬間目眥欲裂，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只見遠處的大營方向，沖天火光席捲天際，濃煙滾滾，如同黑色的巨龍直衝雲霄，火光將半邊天空都映得通紅，噼啪作響的燃燒聲、士卒的哭喊聲、金鐵交鳴的混亂聲，隔著數里都能隱約傳來。
偌大的軍營，已然淪為一片火海！
「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鄧高目紅耳赤，嘶吼著勒住戰馬，聲音悽厲無比。
一名渾身焦黑、衣衫破爛、身負輕傷的小校，連滾帶爬地從火光方向奔來，跪倒在鄧高馬前，泣聲稟報：「校尉！大事不好！您率軍離開後不久，便有一隊人馬來到營外，聲稱是校尉您前線得勝，押解俘虜歸營！
末將……末將見帶隊的是您麾下屯將魏延，便沒有絲毫防備，直接開門放行！可誰曾想，這些人進入大營之後，立刻露出真面目，四處縱火，焚燒營帳、輜重、糧草……
末將率部抵抗，根本不是魏延的對手，拼死才僥倖逃出，可大營內的糧草、軍械、輜重，盡數被焚毀，全軍將士傷亡慘重啊！」
話音未落，鄧高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胸口氣血翻湧，一口鮮血險些噴出來，身子在馬背上晃了幾晃，差點直接跌落馬下。
苦心經營的大營、囤積的無數糧草軍械、麾下精銳士卒，頃刻間毀於一旦，化為灰燼！棘陽丟了，大營沒了，糧草輜重全毀了，曹軍又突然現身，荊州北線已然全線崩潰！
絕望、憤怒、悔恨，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將他徹底擊垮。
他揚起馬鞭，顫抖著指向涅陽方向，有氣無力，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全軍……放棄一切，直奔涅陽，進城休整……」
說完，他再也支撐不住，趴在馬背上，任由戰馬帶著自己，朝著涅陽倉皇而去。
……
與此同時，新野東南方向，九女城。
這座城池，有著一段塵封的往事，乃是當年王莽篡漢之時，為自己的第九個女兒特意修建的，最初名為新都城。王莽敗亡之後，這座城池便徹底廢棄，漸漸荒蕪。
直到東漢末年，太平道起義，天下大亂，因九女城地處荊州北線咽喉，地理位置極為關鍵，才被重新啟用，作為屯兵運糧的兵站。
後來劉表執掌荊州，為應對北方曹操、南線匪患以及西涼軍的威脅，全力應對北線戰事，特意下令重修九女城。這座城池並非磚石結構，而是以巨型原木為骨架，厚木板築牆，榫卯結構拼接而成，是一座規模龐大、易守難攻的木製大型營寨，也是荊州北線最重要的糧草囤積重地，承擔著全線作戰的糧草供應重任。
整座九女城木製營寨，依山傍水而建，城牆由數人合抱的粗壯原木層層壘砌，木板厚實堅硬，城牆之上建有多層箭樓、望樓，錯落有致，防守嚴密。寨內糧草倉庫、士卒營房、軍械庫、馬廄等設施一應俱全，皆由優質木材搭建，排列整齊，規劃有序。木材雖經過簡單的防火處理，可終究是木製結構，一旦遭遇大火，極易引燃，堪稱「寸木皆可燃」。
三日前，荊州大將鄧濟率軍出兵湖陽，路過九女城時，以前線修築工事、兵力不足為由，強行帶走了寨內大部分民夫勞役，導致九女城糧道運轉、糧草押運的人手嚴重短缺。
駐守九女城的兵曹史無奈之下，只能緊急向周邊各縣徵發民夫，填補人手空缺，一時間，九女城內外，人來人往，秩序略顯混亂。
天色漸漸暗沉，夕陽西下，餘暉灑在九女城的木製城牆上，泛著淡淡的暖光，也將一隊緩緩前行的人馬影子拉得極長。
這隊人馬人數不多，皆是身著荊州軍士卒服飾，押解著三五十名用麻繩縛住手腕、前後串聯在一起的民夫，一步步朝著九女城城門走來。
民夫們個個衣衫襤褸，神情木訥，低頭前行，誰也不敢多言。
人群之中，曹昂微微抬起頭，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這座龐大的木製營寨，目光掃過層層疊疊的原木城牆、密密麻麻的木製營房與糧倉，心中暗自盤算：整座城池全是上好的木材，皆是絕佳的引火之物，若是一旦起火，定然能燒得乾乾淨淨。
「來人止步！可有通關文書與民夫名冊？」城門守將手持長槍，厲聲喝問，神情戒備。
隊伍前方，一身荊州棘陽主薄服飾的鄧芝，上前一步，神情從容，對著守門小校拱手行禮，溫聲說道：「有勞兄弟通報，在下棘陽主薄鄧芝，奉令徵發民夫，前來九女城交割。」
「可有名冊？」守門小校眉頭一挑，再次問道。
鄧芝聞言，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卷竹簡製成的名冊，雙手遞了過去。
守門小校接過名冊，仔細翻開，逐一對閱，確認上面的字跡、印鑑皆無差錯，這才揮了揮手，示意士卒打開城門放行。
「你家兵曹史匆忙徵發民夫，殊不知這些下里巴人得了消息，紛紛躲藏，我這東找西找，也才湊了這些人，堪堪夠數。」
鄧芝指著民夫們，無奈說道：「不得不把他們栓在大車上。這下我可算把這些同鄉得罪狠了。」
「鄧將軍也是，一下子帶走這麼多民夫，害得我家大人只能重新徵發，累得我們這些小兵，日夜值守，不得清閒。」小校將名冊還給鄧芝，忍不住自顧自地嘟囔抱怨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