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芝聞言,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順勢從身後隨從手中接過一支水囊,悄悄遞到小校手中,輕聲道:「兄弟日夜值守城門,著實辛苦,這點薄禮,不成敬意。」
小校拔開水囊軟木塞,一股濃郁的酒香瞬間撲鼻而來,他眼前一亮,連忙收好水囊,對著鄧芝連連道謝:「多謝主薄大人,還是您體諒我們這些士卒!」
鄧芝笑著擺了擺手,並未多言,而是故意站在城門處,與小校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看似隨意,實則暗中觀察著九女城的布防情況。
就在此時,遠處又有一隊人馬緩緩走來。為首的兵將面色陰沉,神情冷厲,左臂上纏著厚厚的白色麻布,麻布縫隙間,隱隱透出暗紅的血跡,顯然是剛剛經歷過戰事。
「涅陽鄧校尉部,屯將魏延,奉命前來九女城交付糧草!」為首之人勒馬駐足,朗聲喝道,正是按照計策前來匯合的魏延。
他身後跟著十餘輛大車,車上覆蓋著厚厚的皮氈,鼓鼓囊囊,看不清裡面到底裝著何物。
守門小校見狀,心中頓時起了疑心。九女城乃是前線糧倉,向來只有從這裡押運糧草前往前線的道理,從未有過前線反過來往糧倉押送糧草的先例。
他當即邁步上前,伸手就要掀開皮氈查看:「呵呵,倒是從未聽說過前線往糧倉運糧的規矩,掀開看看,別是什麼引火之物,壞了城中糧草!」
魏延眉頭瞬間緊皺,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手按在腰間大刀刀柄上,微微抬起刀身,徑直攔住了小校的手,周身散發出一股凌厲的殺氣,眼看便要發作呵斥。
「且慢!莫不是魏兄?」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鄧芝連忙快步上前,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連忙打圓場,「真是魏兄,沒想到在此處相遇,魏兄前來,莫非真的是押運糧草?」
魏延看到鄧芝,眼神稍緩,對著他拱手行禮,隨即嘆了口氣,故作無奈地說道:「前日剿匪,某家不幸負傷,督管我部的軍侯也在戰事中陣亡。校尉念及我作戰還算勇猛,便罰我前來九女城,歸兵曹史調遣。」
說到這裡,他刻意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對著鄧芝,實則故意讓身旁的守門小校聽到:「好在此次剿匪,僥倖斂了些金銀財物,謊稱糧草,正好拿來送給兵曹史,打點一番,也好謀個輕鬆的差事。」
一旁的守門小校將這話聽得一清二楚,臉上的戒備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瞭然的神色。
他輕咳一聲,擺了擺手,笑著說道:「原來是這樣,既然是來兵曹史帳下效力,日後便是同在一處當差的兄弟,還請魏兄多多照應則個。」
話音剛落,魏延隊伍中,一個打扮成家僕模樣的老者,連忙快步上前,臉上堆著笑意,悄悄塞給守門小校一些銀錢。
小校掂量著手中的錢財,臉上笑意更濃,當即大手一揮,對著城門士卒喝道:「開門!放行!」
厚重的木製城門緩緩打開,鄧芝、魏延率領眾人,不動聲色地踏入了九女城這座龐大的木製營寨之中。
……
土復山,山勢余脈綿延不斷,橫跨復陽、湖陽。
土復山南麓,曲折彎曲的小路上,一行車馬正在沉默地前行。
「阿鸞,你說公子會不會有危險。」
最大的那輛馬車中,鄧夫人懷抱小鄧艾,有些擔憂的看向阿鸞。
阿鸞眉眼彎彎,正在逗弄著小鄧艾,聞言抬頭露出淺笑,「阿姐不必牽掛,兄長此番前往九女城雖說是臨時起意,但沒什麼風險。」
「怎麼說?」
鄧夫人這幾日與阿鸞相處下來,對這小娘子的才智深深佩服,都說她是賈軍師的愛女,可從沒有士族子弟的傲氣,更多的時候,阿鸞透露出的那種沉靜,令人心安。
阿鸞拿著幾顆圓溜溜的石子,擺在鄧夫人面前,輕聲道:「去九女城,正好可以打一個情報差。你看,這是棘陽,這是涅陽鄧高部,棘陽失火,鄧高部必定前去援救。
而公子就可以從這道縫隙中,穿過棘水,直搗鄧高部的大營,完全讓鄧高部混亂起來,這樣,關於棘陽的一切情報,只能在距離棘陽更遠的涅陽傳遞出去。」
鄧夫人一頭霧水,不解道:「孔明不是說,公子去九女城了麼?怎麼會去鄧高大營。」
阿鸞笑了,這就是孔明的謹慎之處,他時刻保持著重要訊息的保密,當孔明知道公子要前往九女城的時候,立刻就聯想到,混入九女城簡單,而脫身困難,等鄧高部弄清楚棘陽的情況後,一定會派兵九女城加強防禦。
若是九女城有失,事可就大了。
棘陽被占,頂多是被敵軍暗算,不過是苛責一番。
而九女城一旦出問題,那可就是掉腦袋的大事!
所以,欲取九女城,必先使距離最近的鄧高部混亂。
「阿姐,這下你就不擔憂了吧?」
鄧夫人臉上凝重的神色消散了許多,輕輕嘆了一口氣,「阿鸞,阿姐沒有你那見識深遠,我只知道兵事兇險,那是逞勇鬥狠的地方……」
看著小鄧艾蹬歪小短腿著找奶喝的模樣,鄧夫人解開衣襟,捧乳投喂,嘴裡繼續說著擔憂,「想來也許是產子的緣故?總覺得這幾日心情鬱郁……」
阿鸞看著鄧艾喝得正香,臉上浮現好奇的神色,伸手,輕輕捏了捏。
啪!
鄧夫人嗔怪地拍開,「休要作怪!」
……
涅陽城。
涅陽令收到手下人來報,屁顛屁顛的出城三里迎接鄧高。
誰知鄧校尉見面就是給他一鞭子,直接抽在臉上。
「涅陽令!如今是戰時,你不思據守城池,還帶著民眾出城相迎,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此刻,涅陽令摸著臉上殷紅的鞭痕,猶在隱隱作痛,恨聲道:「鄧高這廝欺人太甚!」
一旁的兵曹起身忿忿,「大人!這廝算是把我們縣衙上下都給免了職了,現在正縱兵在城中徵發糧草,還弄出了幾條人命!」
涅陽主薄狠狠一拳砸在案上,怒道:「適才縣裡那幾支商隊,正要出發去往葉縣採購草藥,
誰知那軍司馬直接將貨物扣下,理由是棘陽出現了曹軍偷城,去往葉縣,那可是曹公的地界,有通敵之嫌!」
「你沒說,這是給仲景公採購草藥的商隊?」
涅陽令拍案而起,臉上的傷痕因為情緒的波動,顯得格外猙獰。
聞言,主薄褪去衣衫,露出背後幾道鞭傷,咬牙切齒,「各位同僚請看!下官據理力爭,鄧高正巧路過,不分黑白就毆打下官。」
這時角落裡一直沉默的人開口了,「鄧高縱容手下巧取豪奪,這不是據守涅陽該有的行為,我猜,鄧高不日就將離開涅陽,退往新野。」
涅陽令猛地轉身,顫聲道:「你是說,鄧高搜刮完涅陽後,要棄涅陽於不顧?」
「沒錯,鄧高出身本就是偏房,如今又吃了敗仗,沒有宗家的財力支撐,他想要保住自己領軍的權力,必然需要金銀財貨的補充。」
涅陽令快步走到那人跟前,伸手拉住他的袍袖,誠聲道:「先生教我!」
那人兩道劍眉一挺,更顯三分正氣,輕聲道:「各位都知道,有了足夠的金銀財貨後,他便會強征青壯入伍,然後捨棄涅陽,去往新野。
屆時涅陽就是一座無青壯可守的——虛城。
若是兵臨城下,在坐諸公,如之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