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沒什麼說的,鄧高若是離開涅陽,屆時曹軍兵臨城下,我等斷然守不住涅陽,到時候守土不力的黑鍋,就會落在咱們頭上!」縣尉面容扭曲,捶胸頓地,「這等狼子野心,不反,難道等著被他算計死麼?!」
「縣尉說的沒錯,」主薄緩緩穿上衣衫,冷聲道:「棘陽丟失,是他鄧高的過錯。
現在他在涅陽的所作所為,其心昭然若揭,鄧高就是要把涅陽也搞丟,而涅陽丟失的主責,將扣在我們頭上!」
「是啊,他口口聲聲說棘陽被曹軍偷城,可為何現在占據棘陽的反而是西涼軍的胡車兒?」戶曹摸摸自己的山羊鬍,陰惻惻地說道:「會不會是他鄧高與胡車兒作戲?假稱曹軍犯境,實則是將棘陽賣給了西涼軍?」
縣令坐在書案後,臉色陰晴不定,他瞥了一眼戶曹,沉聲道:「棘陽城確實出現了曹軍,滿城民眾都曾看到曹軍大旗插上城頭。」
一旁的那位先生,聞言劍眉一挑,摸了摸鼻子,端起茶盞輕輕飲了一口,心中暗道,『那大旗就是某家親手插的,現在你們涅陽城內也有曹軍了。』
「大人,不論是不是真的有曹軍犯境,且算是西涼軍奪了棘陽,那西涼軍的下一步,恐怕就是我們涅陽。」主薄指著徐福沉聲道:「這位先生所言不差,鄧高必然會撤回新野,涅陽,定然守不住。」
「大人!下決心吧!」兵曹勸道。
「大人!您是一縣之長,您說吧,咱們該怎麼做?」
縣令看著諸位同僚心急如焚的模樣,原本躁動的心突然靜了下來,心中冷笑,這些人,是把他推到前面去了。
讓本縣頂在前面,這幾個人,也是鬼精得很!
可如今形勢,只有他能站出來主事,其他幾個,都不行。
他轉頭看向一旁施施然飲茶的徐福,拱手道:「先生你看,這涅陽歸於誰家,能保全我滿城民眾?」
徐福手一頓,差點被嗆到,心說你這縣令也夠鬼的,這麼重大的事,要我給你決定?
轉念一想,哦,你是在對我下逐客令呢。
「咳……」他擺了擺手,「在下鄉野粗陋之人,路過此地,恰逢此事,進言給縣令。現在大人已有計較,徐福何必多言?」
說罷,徐福起身告辭。
見到徐福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堂中幾位涅陽的官吏,看向縣令。
縣令嘆了一口氣,高聲道:「這齣頭鳥,本縣還當定了!」
「他鄧高不是要搜刮麼?戶曹,你派出人手,幫他專找那些大戶。」
「縣尉,將牢里那些犯人,一併放出。」
「兵曹,你負責將武庫所有兵器甲冑都給鄧高送去。
主薄你整理各類文書檔案,做好準備。」
縣尉疑問道:「大人,咱們是降曹公?」
縣令眸子裡精光閃爍,「蠢!當然是獻城給西涼軍!快去做事!」
……
縣衙,此刻是鄧高的大帳所在。
鄧高端坐正堂,左手邊坐著的,赫然是鄧闡,「爹,您是說,真的棘陽有曹軍?」
鄧闡眯了眯眼睛,看向鄧高,笑道:「那是自然,我說的那個甘昌,就是曹軍派來的奸細!」
說罷他嘆息了一聲,語氣中有些懊悔,「一開始我便小看了他,只當他是那鄧林氏的從弟,想著憑藉大王崗黃巾就能擺平,不曾想這廝竟然暗中收攏了那伙黃巾,反戈一擊,導致我那個短命的女婿——棘陽縣尉誤入埋伏,命喪當場。」
鄧高輕拍了三下桌案,不忿道:「爹,因為你的輕視,損失最大的,應該是我吧?
為了剿殺那個甘昌,讓我把棘陽丟了、手下屯將反了,燒了我的大營,現在我只能退守涅陽城休整。」
堂中陷入一片寂靜,良久,鄧闡端起茶盞,輕聲道:「好歹,族老那一支,全軍覆沒,被甘昌殺得人頭滾滾,以後,咱爺們,就是鄧氏宗家了。」
鄧高冷哼一聲,「爹,你是不是忘了,鄧濟還在呢?他不死,宗家永遠都是他這一支!」
「呵呵呵……」鄧闡仰頭笑了起來,聲音蒼涼又狠厲,他看著鄧高的臉,眸子裡都是瘋狂的神色,啞著嗓子一字一句,
「那就讓鄧濟去死!」
……
棘陽,縣衙。
「好了,你再給我捶下去,我這老骨頭都要散架了。」
賈詡揉著眉頭,無奈地看著殷勤的胡車兒。
「軍師,您從宛城移駕至此,車馬勞頓,末將惦記您的身體嘞。」
胡車兒撓撓頭,滿臉的虬髯中,擠出…應該是咧出一個笑容,比菊花還燦爛。
「拿下棘陽的功勞,軍師全給了末將,」胡車兒搓搓手,「末將無以為報,願日夜服侍軍師起居!」
賈詡看著這個毛比皮膚多的悍將,嘆了口氣,「你啊,離老夫遠點就算報答了!」
「嘿嘿嘿,末將遵命哦,」胡車兒吩咐左右,「都記好了以後縣衙是軍師居所,任何人不得擅入打擾。軍師的餐食,由某家親自進奉!」
聞言,賈詡的臉皮就是一陣抖動,這武夫熱情起來,倒有點狗皮膏藥的意思。
無奈之下,他招了招手,胡車兒樂呵呵地跑了過來,「軍師,您還有什麼吩咐?城中有不少良家女子……」
聞言,賈詡雙眼一瞪,嚇得胡車兒掐斷了台詞,見他終於老實下來,賈詡這才開口,「你在我身邊真的很煩,現在,帶著你的騎兵,去白河紮營。」
胡車兒一頭霧水,「軍師,若是嫌末將吵擾,末將去城外大營就好,怎麼攆末將去白河那裡?」
「鄧高在白河的營寨是不是被燒了?」
「確有其事,只是不知道是誰給燒的,嚇得那廝連滾帶爬跑到涅陽城裡當烏龜了。」
「那你就去白河,盯著那隻烏龜。」
胡車兒這才如夢初醒一般,「軍師,您準備拿下涅陽?」
「嗯,拿下涅陽的功勞,」賈詡摸了摸鬍鬚,笑道:「也歸你了。」
胡車兒可不會去想鄧高若是據守涅陽,攻城兵力不夠之類的。
他只知道,軍師說能拿下,那就一定能拿下。
當下胡車兒只覺得心潮澎湃,熱血洶湧,軍師對我真好,恩同再造啊!
他鄭重躬身行禮,「胡車兒飄零半生,未逢……」
賈詡連忙伸手制止,他娘的,有曹昂這一個義子就夠受的了。
這廝棄棘陽偷鄧高,還扯著他這個義父跟在屁股後面打掃。
說是打掃,其實是在接收義子送來的大禮。
不過依照賈文和的性格,才不會喜形於色呢!
更何況,俺老賈都把親閨女交給你了,逢年過節收你老曹家點些許禮物,怎麼啦!
哼,就算你曹昂把涅陽送我,也是我賈文和應得滴!
「將軍,不必多禮,軍情緊急,快去吧。」
胡車兒終於走了,賈詡歪在榻上,眸光深邃。
也不知阿鸞跟著曹昂,走到哪裡了?
每每想起曹昂這廝,心就不太寧靜,這個年輕人,很有意思。
再想起方才胡車兒想要拜他為義父,賈詡嘴角就流露出一抹笑意——胡車兒,莽夫也,你也配?
……
涅陽,縣衙。
鄧高木楞地看著眼前的親爹,覺得有些陌生。
「怎麼?覺得爹心狠了?」鄧闡起身走了過去,一巴掌就扇在了他的臉上,「鄧濟不死,你有出頭之日?
就在昨天,鄧濟已經是孤家寡人了,要不是現在南陽戰事緊急,你覺得,他會放過你?」
鄧高下意識摸了摸腫起的臉頰,猶豫道:「爹!我一旦做了這事,整個北線的地盤,都會淪喪敵手。這可是滅族的大罪啊!」
「滅族?也得看看先滅誰的族,擔下這大罪的主責是誰!」鄧闡面色陰沉,寒聲高喝,
「別忘了,他是你的頂頭上司,棘陽丟了是你的錯,涅陽丟了有涅陽令背鍋,如果九女城也丟了呢?這三個罪名,只會落在他鄧濟的頭上!」
「高兒,你記住,家族最重要,這亂世中,站在你身邊的,永遠是同支的兄弟。」
「派人去吧,栽贓給曹軍也好,甩給西涼軍也罷。
焚盡九女城,前線糧草將會斷絕——鄧濟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