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惡鬥,身心俱疲。
當兩位仙家拘著女鬼離開後,幾人再也撐不住。
幸好這裡是醫院,幾人拼著最後的力氣去急診掛號,原湯化原食了。
趙胡纓和王建彪的症狀差不多,頭重腳輕,看啥都重影,初步被診斷為二級低血糖、局部過敏性皮疹、心律不齊等症狀。
聽著有點嚴重,但要分跟誰比。
苟存碩的鼻樑是歪的,左手中指是折的,這些還只是表象。
更可怕的是因巨大的精神刺激導致血壓飆升居高不下,出現脫水症狀和尿路梗阻,疑似急性腎衰竭。
但趙胡纓和王建彪並不知情,在急診病房掛上大大的吊瓶後便呼呼大睡。
劉懶棄安頓好兩位老弟後獨自離去。
從結果來看就知道這晚有多麼的驚心動魄。
剩下的收尾工作無需再讓他們硬著頭皮去干,況且破重喪的法事,他們很難幹得來。
猛士吉普直奔三明堂,劉懶棄連病號服都沒來得及換,回到店裡後跟抓中藥的老先生似的挑挑揀揀,裝了滿滿一車。
隨即坐在老闆桌前,鋪開黃紙,毛筆沾墨。
沒有立刻書寫,而是靜氣凝神。
足足過了七八分鐘後才下筆。
【欽奉天濟地主差,更名換冊貼仇怨埋,陰陽雨屆花名栽,薄上三曹姓氏開...】
洋洋灑灑二三百字寫完再蓋上大印後,劉懶棄大汗淋漓,顯然消耗不少...
劉懶棄驅車來到郊區的大野地。
除了擺好各式各樣的紙紮外,還有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金精石、銀晶石、避殃砂、鬼剪草、茯苓、芍藥、一尺二寸的車輻條、桑柏枝。
按照特定方位擺在紙紮堆周圍。
再放八道符籙,分別為——
六庚天刑。
六辛天府。
六壬天牢。
六癸天成。
六甲天福。
六乙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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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丙天威。
六丁天陰。
當黃表引燃紙紮,火光將劉懶棄的臉映得火紅。
他呼出一口濁氣,掐訣起咒。
「子日酉乾去不詳。」
「房虛昂日亦不良。」
「春牛滾滾夏犯羊。」
「秋犬冬豬是重喪...」
劉懶棄誦持咒言的同時,手裡敲擊著木魚。
四周無風,火堆旁的沙土卻轉出一個個指甲蓋大小的漩渦。
灰燼升騰上天。
飄飄落落如金色繁星,又化為塵埃。
塵歸塵,土歸土。
雖然劉懶棄精氣神格外集中,內心卻也暗暗咋舌。
之前不就是那一個重喪橫死鬼麼?
勁兒咋這麼大?
感覺像是在擎受許許多多的冤魂業債。
難道纓子他們不光辦了一個重喪橫死鬼?
不可能。
這東西數量堆起來,誰家老仙兒都扛不住。
怕不是裡邊還有別的事啊。
到底是接了個多大的活兒...
劉懶棄感覺手中的木魚兒越來越沉重,每一次敲擊都要消耗極大精力和體力,而且咒言還不能中斷。
「正七庚甲莫出戶。」
「一人送去兩個傷。」
「債主冤家曲屈亡。」
「吾今下鎮化諸殃...」
與此同時。
某家大型綜合醫院,兒科急診。
因十一月的東北早晚溫差很大,呼吸道感染進入高發期,兒科急診一夜都沒消停
稚嫩的咳嗽聲此起彼伏,還夾雜著些奶聲奶氣的哭腔。
大人們絲毫不敢懈怠,個頂個使出渾身解數安撫各家的小祖宗,大多是一家人圍著一個孩子轉,有夫妻輪換的,有爺爺奶奶幫著看吊瓶的,也有年輕母親抱著孩子來回哄睡的。
角落裡的長凳上。
一名看似三十歲左右的男人顯得有些孤單。
他皮膚黝黑,身材矮小,長得有些憨厚。
幾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懷中抱著的襁褓中,時不時還抬頭觀察輸液的速度,連呼吸都儘可能放緩,生怕腹部起伏驚醒了寶寶。
雖然他抱著襁褓的姿勢非常生疏,雖然他連換尿布都還磕磕絆絆。
但看著熟睡的兒子,男人疲憊的眉眼中閃動著如山川般厚重的慈愛。
他便是最溫暖的搖籃。
這時,一陣香氣傳入鼻中。
坐在身旁的年輕父親同樣抱著襁褓,當媽的買了夜宵來換班,小夫妻倆顯得有些手忙腳亂,可那種幸福感溢於言表。
男人通情達理,主動給對方妻子讓出位置。
「謝謝大哥,大哥你吃飯了沒?我做了一大鍋疙瘩湯,我看你好像一直沒吃飯,要不咱一起吃點?」
男人微笑婉拒,隨即找了個更角落的地方坐了下去。
並非是他有多麼靦腆,而是他無法壓抑住心中的情緒。
他默默掏出手機側過身去,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表情。
聽著老婆生前的一條又一條語音。
嬉笑拌嘴,柴米油鹽。
兩個孤兒組成的小家庭在迎來小小的第三口人時就已破碎。
沒有爹娘,沒有親戚。
除了襁褓中的孩子,老婆生前的一條條語音是他唯一的慰藉。
可再痛苦再悲痛,也得咬牙扛下去。
這時,襁褓中的小寶寶忽然醒了過來,他眼睛明亮,睫毛撲閃撲閃的,伸出兩隻稚嫩的小手向前抓著什麼。
男人趕忙壓制住一切負面情緒,以為是孩子餓了,便一手拿著奶瓶,一手富有節奏地搖晃襁褓。
奈何小寶寶對奶瓶完全沒興趣,本該只是無意識揮動的兩隻小手,卻同時朝著同一個方向張開。
男人並不知道,在他眼前,站著妻子的亡魂,兩側是常羅觀與肖成棠。
兩位仙家沒有去看她此時此刻是怎樣的表情。
只是看著她的背影,一點一點靠前,想伸出手去觸碰小寶寶伸來的小手指。
「哪來的涼風?可千萬別再著涼了。」
他緊了緊襁褓的邊緣,怕孩子剛退下的高燒再次復發。
她的動作隨之一頓。
陰陽兩隔,人鬼殊途。
即使再渴望,也不捨得再向前哪怕一絲一毫。
她變得越來越模糊,仿佛有一股外力正在將她抽離。
兩位仙家明白,這是劉懶棄的法事接近尾聲,時間差不多了。
襁褓中的小寶寶也好像意識到什麼,大聲哭鬧起來,哭聲撕心裂肺。
他慌了神,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
無奈之下只能伸出胳膊,用手機翻出妻子的照片。
「看~媽媽~媽媽~我是爸爸~」
而她站著的位置就在手機背面。
小寶寶不再哭鬧,咿呀咿呀著顯得格外開心。
兩位仙家對視一眼。
常羅觀輕點摺扇,遙指他的左耳。
肖成棠衣袖輕擺。
飛出一根白羽毛抹過她已模糊的臉龐。
下一刻,他聽了無數遍的語音末尾,竟多出了三個字傳進他的耳中。
「辛苦了...」
白羽卻已從唇邊飛離,她只剩一個模糊輪廓。
縱有千言萬語,她所剩的時間只能化作短短三個字,後與兩位仙家一同消失。
兩位仙家都明白法事已成,這是最後被城隍接引入冥府的機會,也是她最後的機會。
而他渾身劇震,猛的四下張望,眼中儘是失而復得的驚喜,又逐漸化為無盡的茫然。
襁褓中再次響起撕心裂肺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