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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一家人

2026-08-20 04:51:52 作者: 凱茜qaq

  客屋裡的燈全滅了。

  伊森最先聽見的是米婭的呼吸。

  離他很近。

  急,亂,像有人用手攥住她的肺。

  「米婭?」

  沒人回答。

  他摸索著按亮手機。屏幕只剩百分之十九的電,慘白的光先照到自己鞋尖,再往前。

  剛才還站在門邊的人不見了。

  地板上有一道拖痕,一直延伸到走廊拐角。

  伊森盯了兩秒,腦子裡第一個念頭不是誰把她拖走了,而是她又自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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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念頭讓他有點惱火。

  「米婭,你能不能至少有一次別……」

  樓上傳來腳步。

  他把後半句咽回去。

  不是米婭。

  太重了。

  一腳下去,頭頂木板都會跟著響。

  有人慢慢從樓梯另一頭走下來,一邊走,一邊哼著不知道什麼調子。

  伊森退進旁邊的儲物間,順手把門帶上。

  門縫裡先出現一雙泥靴。

  然後是褲腿。

  一個頭髮花白的高大男人從走廊經過,手裡拎著把舊鐵鍬。背有點駝,走路卻不慢。

  他走到地上那隻翻倒的鞋旁邊,停下來。

  彎腰。

  撿起。

  拍了拍上面的灰。

  「瑪格麗特又把東西亂放。」

  男人嘟囔一句,把鞋扔到牆邊。

  伊森屏住呼吸。

  看起來真像個普通屋主。

  脾氣不好,家裡亂,老婆也讓他煩。

  然後男人走了兩步。

  停住。

  沒有回頭。

  「伊森。」

  伊森的後背貼緊牆。

  「你躲那兒幹什麼?」

  儲物間一下安靜得能聽見手機電池發熱。

  伊森低頭看屏幕。

  他沒開定位共享。

  沒報過名字。

  甚至進來以後除了米婭,沒見過第二個能正常說話的人。

  門外的人笑了一聲。

  「晚飯都快涼了。」

  伊森看向另一側。

  儲物間後面有一扇很窄的門。

  不知道通哪。

  至少,總比現在這扇強。

  他剛把門推開,走廊那邊「砰」一聲。

  鐵鍬直接砸穿木門。

  伊森罵了一句,鑽進後面的狹窄通道。

  「年輕人跑那麼快幹什麼!」

  男人在後面喊。

  語氣甚至有點像抱怨孩子不聽話。

  「飯還沒吃呢!」

  伊森沒回頭。

  通道盡頭是一間雜物房,他撞進去,關門,上鎖,轉身時膝蓋碰到矮櫃,口袋裡那半袋椒鹽脆餅被壓得「咔嚓」一聲。

  他愣了一下。

  都這時候了,居然還能想起那袋東西。

  下一秒,門板開始往裡凸。

  伊森抓起旁邊一把短柄斧。

  「我警告你!」

  門外安靜一下。

  「還挺有禮貌。」

  鎖直接被撞開。

  伊森揮斧。

  男人側頭躲過,一隻手抓住斧柄。

  伊森用盡力氣往回拉。

  沒拉動。

  對方看了看他。


  「這就是你給岳父準備的見面禮?」

  「我沒有你這種岳父!」

  男人咧開嘴。

  「還沒吃飯,脾氣倒不小。」

  伊森一腳踹在他膝蓋上,總算把斧子搶回來,轉身往旁邊跑。

  他不懂格鬥。

  更沒有什麼漂亮動作。

  第一下撞到桌角。

  第二下差點踩到地上的碎盤子。

  衝進廚房以後才發現沒路,轉身時男人已經堵在門口。

  伊森隨手抓起桌上的玻璃瓶扔過去。

  砸中額頭。

  瓶子碎了。

  男人只是眨眨眼。

  血沿著眉骨流下來。

  「瑪格麗特會罵人的。」

  「那你跟她說不是我乾的!」

  伊森撞開側門。

  他現在已經徹底不想知道這一家人到底算什麼。

  只想找到米婭。

  然後出去。

  如果米婭還願意出去的話。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一隻手從黑暗裡把他扯進衣櫃旁邊的窄門。

  伊森差點掄斧。

  「是我!」

  米婭壓低聲音。

  她一隻手捂住他的嘴,另一隻手按著門。

  門外腳步慢慢靠近。

  伊森被她壓得後背貼牆,只能瞪她。

  米婭沖他搖頭。

  傑克從外面經過。

  「跑吧。」

  老人拖著鐵鍬,聲音越來越遠。

  「家裡大得很。」

  等腳步消失,米婭才鬆手。

  伊森第一句話是:

  「你剛才管他叫爸爸?」

  米婭臉色一僵。

  「不是我想叫。」

  「那是誰?」

  她沒回答。

  伊森盯著她。

  「米婭。」

  「她喜歡這樣。」

  「誰?」

  米婭看向門外。

  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掉。

  「一個孩子。」

  伊森本來想繼續問。

  米婭卻抓住他手腕。

  「先走。」

  「你總不能每次都讓我先走,然後什麼都不說。」

  「出去以後我會說。」

  「你剛才也是這麼說的。」

  米婭停了一下。

  「我知道。」

  這三個字反而讓伊森沒再逼她。

  兩個人沿著狹窄走廊往外。

  兩人又走了一段。

  米婭突然問:「你車停哪了?」

  「外面。」

  「鑰匙呢?」

  伊森摸了摸口袋。

  還在。

  米婭居然鬆了口氣。

  伊森看見她這個反應,反而更不舒服。

  「你原本以為我怎麼來的?」

  「我不知道你會來。」

  「你一直說這個。」

  「因為是真的。」

  伊森看著她後背。

  「那郵件是誰發的?」

  米婭沒回頭。

  「我不知道。」

  「你剛才說有個孩子。」

  米婭腳步停了。

  「別問她。」

  「這不是答案。」


  「伊森。」

  「我開十幾個小時車過來,掉進地下室,看見屍體,現在又被一個叫我名字的瘋老頭追。你得允許我問題多一點。」

  米婭靠著牆,閉了閉眼。

  「她想要一個家。」

  伊森愣住。

  「誰?」

  米婭已經繼續走了。

  「別讓她覺得你願意留下。」

  「我連晚飯都不想在這吃。」

  「我沒開玩笑。」

  伊森也沒再開。

  米婭比他熟悉這裡,哪塊地板會響,哪扇門已經封死,全知道。

  走到樓梯口時,她忽然扶住牆。

  伊森伸手。

  「又怎麼了?」

  「別碰我。」

  手停在半空。

  米婭低著頭。

  肩膀開始發抖。

  「米婭?」

  「不是現在。」

  她一遍遍重複。

  「不是現在,不是現在……」

  伊森慢慢往後退。

  米婭抬頭時,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跑。」

  這次是她自己的聲音。

  下一秒,她整個撲上來。

  伊森被撞下半層樓梯,斧頭掉到下面。他還沒起來,米婭已經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拖回去。

  「米婭!」

  她根本沒反應。

  伊森一拳打在她肩膀上。

  這一拳讓他自己先愣了。

  三年裡他設想過無數次重逢。

  沒一版包括打老婆。

  米婭咬住他手臂。

  伊森疼得眼前發白,用另一隻手去掰她下巴。

  「醒醒!」

  米婭突然鬆開。

  整個人退了半步。

  她看著伊森胳膊上的血,臉上出現一瞬間的恐懼。

  「對不起。」

  伊森喘著氣。

  「這個你出去以後也得解釋。」

  米婭嘴唇動了一下。

  她似乎想笑。

  沒笑出來。

  牆邊掉著一把舊電鋸。

  她的視線落過去。

  伊森也看見。

  「別。」

  米婭伸手。

  「米婭,別碰那個。」

  她已經抓起來。

  電機響的時候,伊森真正開始害怕。

  不是因為鋸齒。

  是因為米婭哭了。

  她一邊哭,一邊往他這裡走。

  「我不想。」

  伊森一步步退。

  「那就放下。」

  「我停不住。」

  那句話讓他愣了半秒。

  就半秒。

  鋸齒撞進門框,木屑飛了一臉。

  伊森翻過桌子,撲向旁邊的手槍。

  他不知道槍為什麼會在那裡。

  現在也顧不上。

  第一次扣扳機,沒響。

  保險。

  他罵自己,拇指胡亂摸了一下。

  第二次終於響了。

  子彈打進米婭肩膀。

  她只是晃了一下。

  伊森臉色徹底變了。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米婭衝過來。


  電鋸落下。

  劇痛最開始反而很安靜。

  伊森看見自己的左手掉在地上。

  手指還彎著。

  上面戴著他的戒指。

  他看了兩秒。

  腦子裡只有一句。

  那是我的。

  然後疼才追上來。

  「操!」

  他跪下去,右手死死壓住斷腕。

  血一下把衣服染透。

  米婭站在面前。

  電鋸還在轉。

  她臉上的瘋狂忽然退掉。

  「伊森……」

  她看見地上的手。

  整個人往後退。

  「我做了什麼?」

  伊森已經沒空回答。

  頭頂傳來另一陣腳步。

  傑克。

  米婭抬頭,臉上的恐懼比剛才更重。

  「他來了。」

  伊森抬槍。

  「那你幫我個忙。」

  米婭愣著。

  「什麼?」

  「別再砍我第二隻。」

  話剛說完,後腦挨了一下。

  世界整個黑了。

  四十多公里外,克里斯在伊森的車邊找到那半瓶溫水。

  副駕駛還有一根接觸不良的充電線。

  吉爾把後備箱檢查完,站起來。

  「沒有武器。」

  「看到了。」

  「沒有防護服。」

  「嗯。」

  「連急救包都只有車載那種。」

  克里斯關上車門。

  吉爾看著那條進樹林的小路。

  「他真的是普通人。」

  克里斯沒接。

  車前擋風玻璃裡面夾著一張加油站小票,購買時間是上午。除了油,還有一袋椒鹽脆餅。

  至少伊森進入這裡以前,人生還正常得令人討厭。

  耳機里傳來總部通知。

  「現場小隊暫緩進入主體建築。回收組預計四十分鐘後抵達。」

  克里斯皺眉。

  「理由?」

  「疑似存在高價值生物樣本。要求保持現場結構與樣本完整。」

  「裡面有平民。」

  「平民狀態尚未確認。」

  克里斯抬眼看向莊園方向。

  「米婭·溫特斯是失蹤人員。伊森·溫特斯的車輛就在這裡。」

  通訊另一頭停頓一下。

  「命令仍然是等待回收組。」

  吉爾站在旁邊,沒有插話。

  克里斯問:

  「誰簽的?」

  對方報了一個她沒聽過的內部部門編號。

  克里斯低頭在終端里查。

  權限不足。

  她把終端遞給吉爾。

  吉爾看完。

  「見過這個部門嗎?」

  「沒有。」

  「我也沒有。」

  兩個人都沒立刻說別的。

  旁邊當地副警長正在吃最後一塊花生餅乾,聽見「樣本」兩個字,終於忍不住。

  「你們說的樣本是什麼?」

  克里斯看他。

  「目前不知道。」

  「那你們讓人等一個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沒人回答。

  副警長把空袋揉成一團。


  「行,我就不該問。」

  吉爾繞到莊園後側,很快發現了輪胎印。

  雨前留下的。

  不是伊森那輛車,也不是警局皮卡。

  胎紋很窄,車身重量卻不輕。

  更裡面還有靴印。

  鞋底紋路統一。

  走得很規整。

  吉爾蹲下來摸了一下泥邊。

  「有人來過。」

  克里斯過去。

  「多久?」

  「不會超過兩天。」

  「當地警察?」

  副警長搖頭。

  「不是我們。」

  吉爾順著腳印看。

  它們沒有走正門。

  直接繞向後側水道。

  專業得太過頭。

  克里斯的終端再次響起。

  總部催她回報是否發現生物污染跡象。

  克里斯沒有馬上回復。

  吉爾站起來。

  「你在想什麼?」

  「如果回收組四十分鐘後到,為什麼這裡兩天前已經有人踩過點?」

  吉爾把手套上的泥擦掉。

  「好問題。」

  莊園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很遠。

  然後第二聲。

  克里斯抬頭。

  副警長手裡的餅乾袋掉到地上。

  通訊頻道同時響起:

  「紅菲爾德隊長,繼續等待……」

  克里斯已經開始走。

  吉爾跟上去。

  「算違令嗎?」

  「先記著。」

  「這句話我記下了。」

  「民用人員仍在建築內。」克里斯按住通訊鍵,「我們進入確認。」

  「未授權。」

  她把音量調低。

  吉爾看見這個動作。

  「你現在倒學會不關頻道了。」

  「至少他們還能聽見。」

  「進步。」

  兩個人越過柵欄。

  副警長在後面喊了一聲。

  「我呢?」

  克里斯回頭。

  「留在車邊。」

  「我有槍。」

  「所以更要留在車邊。」

  副警長張嘴想罵,最後還是忍住了。他把帽子摘下來,往車頂一拍。

  「你們這種人是不是都覺得當地警察只會填表?」

  吉爾已經走出幾步,又回頭。

  「不是。」

  副警長臉色剛好一點。

  「我們主要擔心你進去以後,沒人替我們叫增援。」

  「這聽著也沒好多少。」

  「至少是真的。」

  莊園外圍比地圖上大。

  樹林把舊宅和幾棟附屬建築切得零零碎碎。克里斯沿著那串陌生腳印往裡走,走到一處排水溝旁停住。

  泥里埋著一小截透明塑料。

  吉爾戴手套撿起來。

  是一次性樣本管的外蓋。

  很新。

  蓋子內側沒有泥,說明落下時間不長。

  「當地警局用這個?」克里斯問。

  吉爾回頭看副警長。

  對方隔著十幾米擺手。

  「我們連像樣的證物袋都得省著用。」

  吉爾把蓋子裝袋。

  再往前,腳印突然沒了。


  不是被雨衝掉。

  是有人踩上了鋪著碎石的舊車道。

  車道另一側有一道鐵絲網。網角被剪開以後又重新掛回去,離遠根本看不出來。

  克里斯蹲下來摸了摸切口。

  金屬很亮。

  吉爾看著她。

  「回收組?」

  「如果是,他們來早了兩天。」

  「如果不是呢?」

  克里斯站起來。

  「那就更麻煩。」

  耳機里總部又在問位置。

  她報了外圍坐標,沒有提樣本管。

  吉爾側過臉。

  等通訊結束才說:「漏報?」

  「待確認。」

  「你以前最煩別人這麼寫。」

  「現在突然理解了一點。」

  吉爾沒笑。

  舊宅方向又傳來一聲悶響。

  這次不像槍。

  像什麼重東西撞上牆。

  克里斯腳步更快。

  吉爾跟在她右後側,沒有提醒慢一點。

  只在經過一段塌掉的木橋時伸手拽了她一下。

  「左邊。」

  克里斯低頭。

  腳前是一塊已經爛空的木板。

  她換了一步。

  「謝謝。」

  「回去請我吃飯。」

  「你今天已經吃了別人半包餅乾。」

  「那是工作餐。」

  客屋後門半開著。

  克里斯沒有立刻進。

  門框上有血。

  不多,已經開始發暗。旁邊的木板卻有一大片新鮮擦痕,像有人被拖過。

  吉爾蹲下看了一眼。

  「至少兩個人。」

  「能分出來?」

  「一種腳印在跑,一種在追。」

  「你現在連這個都能看?」

  「不能。」

  吉爾指了指泥里那串亂七八糟的鞋印。

  「我猜的。」

  克里斯看她一眼。

  「挺像真的。」

  「謝謝。」

  她們貼門進入。

  廚房沒人。

  桌上的鍋還溫著,蒼蠅圍在水池邊。走廊牆上有一道剛被什麼東西砸出來的裂口,地板上還留著半塊被踩碎的椒鹽脆餅。

  克里斯蹲下。

  吉爾看見包裝顏色。

  「車裡那種?」

  「嗯。」

  伊森來過這裡。

  而且剛過去不久。

  樓上傳來一聲很輕的拖拽。

  兩個人同時抬槍。

  下一秒,聲音又沒了。

  吉爾低聲道:「左邊。」

  克里斯點頭。

  她們分開半步,又很快重新貼回同一個視野。

  誰都沒搶前面。

  同一天夜裡,蕾歐娜睡得很淺。

  艾達先睡著。

  她這幾年很少再需要靠酒才能入睡,反倒是蕾歐娜偶爾會半夜醒一次。大部分時候只是聽見伊薇翻身,或者樓下冰箱啟動。

  這一次沒有聲音。

  蕾歐娜睜開眼的時候,人已經站在雪裡。

  她低頭。

  沒穿睡衣。

  也沒穿任務裝備。

  身上是一件她根本沒有的黑色長外套。

  腳下的雪沒有陷。


  再往前,是一片陌生山谷。

  尖頂房屋貼著山勢往上延伸,遠處有鐘樓,更遠的地方藏在霧裡。

  冷。

  但身體不覺得冷。

  蕾歐娜第一反應就是摸槍。

  腰間空的。

  「很好。」

  她抬頭看四周。

  「最近連做夢都不配槍了。」

  雪地前方站著一個女人。

  背對她。

  黑色長衣一直垂到地面。

  幾隻烏鴉停在旁邊枯樹上,沒有叫。

  蕾歐娜盯著她。

  「這裡是哪?」

  女人沒有回頭。

  「你睡覺的時候也這麼警惕?」

  蕾歐娜臉上的表情慢慢收起來。

  普通夢不會回答她。

  至少以前不會。

  「你是誰?」

  女人終於轉身。

  臉很陌生。

  眼睛卻讓蕾歐娜不舒服。

  只是看得太久。

  像在觀察一個已經拆開一半,卻還沒決定要不要繼續拆的東西。

  「你不是已經開始找了嗎?」

  蕾歐娜先想到的是厄爾庇斯。

  第二個想到的是羅茲山。

  「維克托?」

  女人竟然笑了一點。

  「不是。」

  「那你認識他?」

  「聽過。」

  「認識斯賓塞?」

  這次女人停了一下。

  「奧斯維爾。」

  蕾歐娜沒有說話。

  這個名字從她嘴裡出來得太自然。

  不是從檔案上讀來的。

  女人往前走了兩步。

  腳下黑色的東西從雪裡露出來。

  不是根。

  也不是血管。

  細密菌絲鋪在地面,沿著石縫往外長。

  它們靠近蕾歐娜鞋邊時,停住。

  然後繞開。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

  第一次露出真正明顯的興趣。

  「有意思。」

  蕾歐娜也低頭。

  「我不覺得。」

  「你身體裡很吵。」

  「你很沒禮貌。」

  女人抬眼看她。

  「住了那麼多東西,還能讓它們安靜下來。」

  「有時候。」

  「不是對你。」

  蕾歐娜皺眉。

  女人走到更近的位置。

  她沒有碰蕾歐娜。

  只隔著很近的距離看。

  女人繞著她走了半圈。

  蕾歐娜沒有轉身跟。

  「你認識我?」

  「知道一點。」

  「從哪知道?」

  「很多地方都會留下人。」

  「這回答挺省事。」

  女人停在她身後。

  「你很怕別人替你決定。」

  蕾歐娜回頭。

  「正常人都不喜歡。」

  「可你身體裡的東西每天都在替你決定。」

  這句話讓蕾歐娜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瑞貝卡沖向血樣前自己先站起來的那一瞬。

  也想起很多更早的事。

  「所以我才在想辦法讓它們閉嘴。」


  「閉嘴?」

  女人似乎覺得這個詞很有趣。

  「它們不是在說話。」

  「那更好,省得吵架。」

  這一次女人真的笑了。

  不是很久。

  「奧斯維爾不會喜歡你。」

  「彼此彼此。」

  「可他會想留下你。」

  蕾歐娜眼神冷了些。

  「他已經死了。」

  「人死了,留下的東西未必跟著死。」

  蕾歐娜盯著她。

  「這話你是說斯賓塞,還是說你自己?」

  女人沒有回答。

  「你為什麼不把不需要的東西扔掉?」

  「能扔早扔了。」

  「未必。」

  「你知道方法?」

  女人沒有回答。

  蕾歐娜也不急。

  「那換一個。」

  「什麼?」

  「厄爾庇斯是什麼?」

  女人眼神第一次有了細微變化。

  「奧斯維爾把這個名字留給你了?」

  「不是他。」

  「那是誰?」

  「現在輪到我問。」

  女人笑了。

  烏鴉從樹上飛起來。

  黑色羽毛落下來,卻在碰到地面以前散成菌絲。

  蕾歐娜看著那些東西。

  「這裡不是普通夢。」

  「當然不是。」

  「你把我拉進來的?」

  女人想了一下。

  「也許是你走過來的。」

  「我睡前在華盛頓。」

  「身體在。」

  蕾歐娜沒接。

  她已經開始煩這種一句話留一半的人。

  「你叫什麼?」

  女人沒有回答。

  反而看向遠處山谷。

  「你很快會碰到一種新的東西。」

  「黴菌?」

  這次換女人看她。

  蕾歐娜知道自己猜對了。

  「路易斯安那。」

  她繼續說。

  「伊型胚胎。」

  女人沒有否認。

  只是問:

  「你會去嗎?」

  「看情況。」

  「你會。」

  蕾歐娜臉色冷下來。

  「別替我做決定。」

  女人似乎覺得這句話很有意思。

  「這一點,你和奧斯維爾完全不像。」

  遠處鐘聲響了一下。

  雪地開始裂。

  黑色菌絲從裂縫裡湧出來。

  蕾歐娜後退半步。

  那些菌絲仍然避開她。

  女人伸手接住一片落下來的黑羽。

  「下一次,記得問我的名字。」

  蕾歐娜盯著她。

  「我剛才問了。」

  「你還不夠想知道。」

  鐘聲第二次響。

  蕾歐娜睜開眼。

  房間很暗。

  呼吸快得過頭。

  艾達已經坐起來。

  「又做噩夢?」

  蕾歐娜坐在床邊,沒馬上回答。

  窗簾縫裡透進路燈。

  沒有雪。


  沒有烏鴉。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什麼都沒有。

  「不是我的。」

  艾達原本還帶著睡意。

  這一下徹底醒了。

  「什麼意思?」

  「裡面有人跟我說話。」

  「誰?」

  「不知道。」

  蕾歐娜起身去廚房。

  艾達披了件衣服跟出來。

  水龍頭還是沒修,擰到底以後依然會滴。

  蕾歐娜接了半杯水,一口喝掉。

  「斯賓塞認識一個養烏鴉的女人嗎?」

  艾達靠在料理台邊。

  「你半夜三點把我叫醒,就是問這個?」

  「還有雪。」

  「什麼雪?」

  「很多。」

  艾達看著她。

  蕾歐娜又接半杯水。

  「她認識斯賓塞。叫他奧斯維爾。」

  這次艾達沒有吐槽。

  「長什麼樣?」

  蕾歐娜描述了一遍。

  艾達聽完,只說:

  「明天去找瑞貝卡吧。」

  蕾歐娜嘆氣。

  「她會抽血。」

  「我陪著你。」

  「這不是重點。」

  「對她來說可能是。」

  蕾歐娜把杯子放下。

  水龍頭又滴了一聲。

  同一時間,杜爾維的舊宅里,伊森醒了。

  最先聞到的是食物味。

  他睜眼。

  自己坐在一張餐桌前。

  左手被人粗糙地接回去了。

  桌子另一邊,一家人正在吃晚飯。

  那個叫傑克的男人抬起頭。

  「醒了?」

  旁邊的女人把一盤看不出是什麼的東西往伊森面前推。

  「來。」

  她笑得很熱情。

  「吃點東西。」

  伊森低頭看自己的左手。

  手指動了一下。

  然後,他抬頭看向這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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