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屋裡的燈全滅了。
伊森最先聽見的是米婭的呼吸。
離他很近。
急,亂,像有人用手攥住她的肺。
「米婭?」
沒人回答。
他摸索著按亮手機。屏幕只剩百分之十九的電,慘白的光先照到自己鞋尖,再往前。
剛才還站在門邊的人不見了。
地板上有一道拖痕,一直延伸到走廊拐角。
伊森盯了兩秒,腦子裡第一個念頭不是誰把她拖走了,而是她又自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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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讓他有點惱火。
「米婭,你能不能至少有一次別……」
樓上傳來腳步。
他把後半句咽回去。
不是米婭。
太重了。
一腳下去,頭頂木板都會跟著響。
有人慢慢從樓梯另一頭走下來,一邊走,一邊哼著不知道什麼調子。
伊森退進旁邊的儲物間,順手把門帶上。
門縫裡先出現一雙泥靴。
然後是褲腿。
一個頭髮花白的高大男人從走廊經過,手裡拎著把舊鐵鍬。背有點駝,走路卻不慢。
他走到地上那隻翻倒的鞋旁邊,停下來。
彎腰。
撿起。
拍了拍上面的灰。
「瑪格麗特又把東西亂放。」
男人嘟囔一句,把鞋扔到牆邊。
伊森屏住呼吸。
看起來真像個普通屋主。
脾氣不好,家裡亂,老婆也讓他煩。
然後男人走了兩步。
停住。
沒有回頭。
「伊森。」
伊森的後背貼緊牆。
「你躲那兒幹什麼?」
儲物間一下安靜得能聽見手機電池發熱。
伊森低頭看屏幕。
他沒開定位共享。
沒報過名字。
甚至進來以後除了米婭,沒見過第二個能正常說話的人。
門外的人笑了一聲。
「晚飯都快涼了。」
伊森看向另一側。
儲物間後面有一扇很窄的門。
不知道通哪。
至少,總比現在這扇強。
他剛把門推開,走廊那邊「砰」一聲。
鐵鍬直接砸穿木門。
伊森罵了一句,鑽進後面的狹窄通道。
「年輕人跑那麼快幹什麼!」
男人在後面喊。
語氣甚至有點像抱怨孩子不聽話。
「飯還沒吃呢!」
伊森沒回頭。
通道盡頭是一間雜物房,他撞進去,關門,上鎖,轉身時膝蓋碰到矮櫃,口袋裡那半袋椒鹽脆餅被壓得「咔嚓」一聲。
他愣了一下。
都這時候了,居然還能想起那袋東西。
下一秒,門板開始往裡凸。
伊森抓起旁邊一把短柄斧。
「我警告你!」
門外安靜一下。
「還挺有禮貌。」
鎖直接被撞開。
伊森揮斧。
男人側頭躲過,一隻手抓住斧柄。
伊森用盡力氣往回拉。
沒拉動。
對方看了看他。
「這就是你給岳父準備的見面禮?」
「我沒有你這種岳父!」
男人咧開嘴。
「還沒吃飯,脾氣倒不小。」
伊森一腳踹在他膝蓋上,總算把斧子搶回來,轉身往旁邊跑。
他不懂格鬥。
更沒有什麼漂亮動作。
第一下撞到桌角。
第二下差點踩到地上的碎盤子。
衝進廚房以後才發現沒路,轉身時男人已經堵在門口。
伊森隨手抓起桌上的玻璃瓶扔過去。
砸中額頭。
瓶子碎了。
男人只是眨眨眼。
血沿著眉骨流下來。
「瑪格麗特會罵人的。」
「那你跟她說不是我乾的!」
伊森撞開側門。
他現在已經徹底不想知道這一家人到底算什麼。
只想找到米婭。
然後出去。
如果米婭還願意出去的話。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一隻手從黑暗裡把他扯進衣櫃旁邊的窄門。
伊森差點掄斧。
「是我!」
米婭壓低聲音。
她一隻手捂住他的嘴,另一隻手按著門。
門外腳步慢慢靠近。
伊森被她壓得後背貼牆,只能瞪她。
米婭沖他搖頭。
傑克從外面經過。
「跑吧。」
老人拖著鐵鍬,聲音越來越遠。
「家裡大得很。」
等腳步消失,米婭才鬆手。
伊森第一句話是:
「你剛才管他叫爸爸?」
米婭臉色一僵。
「不是我想叫。」
「那是誰?」
她沒回答。
伊森盯著她。
「米婭。」
「她喜歡這樣。」
「誰?」
米婭看向門外。
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掉。
「一個孩子。」
伊森本來想繼續問。
米婭卻抓住他手腕。
「先走。」
「你總不能每次都讓我先走,然後什麼都不說。」
「出去以後我會說。」
「你剛才也是這麼說的。」
米婭停了一下。
「我知道。」
這三個字反而讓伊森沒再逼她。
兩個人沿著狹窄走廊往外。
兩人又走了一段。
米婭突然問:「你車停哪了?」
「外面。」
「鑰匙呢?」
伊森摸了摸口袋。
還在。
米婭居然鬆了口氣。
伊森看見她這個反應,反而更不舒服。
「你原本以為我怎麼來的?」
「我不知道你會來。」
「你一直說這個。」
「因為是真的。」
伊森看著她後背。
「那郵件是誰發的?」
米婭沒回頭。
「我不知道。」
「你剛才說有個孩子。」
米婭腳步停了。
「別問她。」
「這不是答案。」
「伊森。」
「我開十幾個小時車過來,掉進地下室,看見屍體,現在又被一個叫我名字的瘋老頭追。你得允許我問題多一點。」
米婭靠著牆,閉了閉眼。
「她想要一個家。」
伊森愣住。
「誰?」
米婭已經繼續走了。
「別讓她覺得你願意留下。」
「我連晚飯都不想在這吃。」
「我沒開玩笑。」
伊森也沒再開。
米婭比他熟悉這裡,哪塊地板會響,哪扇門已經封死,全知道。
走到樓梯口時,她忽然扶住牆。
伊森伸手。
「又怎麼了?」
「別碰我。」
手停在半空。
米婭低著頭。
肩膀開始發抖。
「米婭?」
「不是現在。」
她一遍遍重複。
「不是現在,不是現在……」
伊森慢慢往後退。
米婭抬頭時,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跑。」
這次是她自己的聲音。
下一秒,她整個撲上來。
伊森被撞下半層樓梯,斧頭掉到下面。他還沒起來,米婭已經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拖回去。
「米婭!」
她根本沒反應。
伊森一拳打在她肩膀上。
這一拳讓他自己先愣了。
三年裡他設想過無數次重逢。
沒一版包括打老婆。
米婭咬住他手臂。
伊森疼得眼前發白,用另一隻手去掰她下巴。
「醒醒!」
米婭突然鬆開。
整個人退了半步。
她看著伊森胳膊上的血,臉上出現一瞬間的恐懼。
「對不起。」
伊森喘著氣。
「這個你出去以後也得解釋。」
米婭嘴唇動了一下。
她似乎想笑。
沒笑出來。
牆邊掉著一把舊電鋸。
她的視線落過去。
伊森也看見。
「別。」
米婭伸手。
「米婭,別碰那個。」
她已經抓起來。
電機響的時候,伊森真正開始害怕。
不是因為鋸齒。
是因為米婭哭了。
她一邊哭,一邊往他這裡走。
「我不想。」
伊森一步步退。
「那就放下。」
「我停不住。」
那句話讓他愣了半秒。
就半秒。
鋸齒撞進門框,木屑飛了一臉。
伊森翻過桌子,撲向旁邊的手槍。
他不知道槍為什麼會在那裡。
現在也顧不上。
第一次扣扳機,沒響。
保險。
他罵自己,拇指胡亂摸了一下。
第二次終於響了。
子彈打進米婭肩膀。
她只是晃了一下。
伊森臉色徹底變了。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米婭衝過來。
電鋸落下。
劇痛最開始反而很安靜。
伊森看見自己的左手掉在地上。
手指還彎著。
上面戴著他的戒指。
他看了兩秒。
腦子裡只有一句。
那是我的。
然後疼才追上來。
「操!」
他跪下去,右手死死壓住斷腕。
血一下把衣服染透。
米婭站在面前。
電鋸還在轉。
她臉上的瘋狂忽然退掉。
「伊森……」
她看見地上的手。
整個人往後退。
「我做了什麼?」
伊森已經沒空回答。
頭頂傳來另一陣腳步。
傑克。
米婭抬頭,臉上的恐懼比剛才更重。
「他來了。」
伊森抬槍。
「那你幫我個忙。」
米婭愣著。
「什麼?」
「別再砍我第二隻。」
話剛說完,後腦挨了一下。
世界整個黑了。
四十多公里外,克里斯在伊森的車邊找到那半瓶溫水。
副駕駛還有一根接觸不良的充電線。
吉爾把後備箱檢查完,站起來。
「沒有武器。」
「看到了。」
「沒有防護服。」
「嗯。」
「連急救包都只有車載那種。」
克里斯關上車門。
吉爾看著那條進樹林的小路。
「他真的是普通人。」
克里斯沒接。
車前擋風玻璃裡面夾著一張加油站小票,購買時間是上午。除了油,還有一袋椒鹽脆餅。
至少伊森進入這裡以前,人生還正常得令人討厭。
耳機里傳來總部通知。
「現場小隊暫緩進入主體建築。回收組預計四十分鐘後抵達。」
克里斯皺眉。
「理由?」
「疑似存在高價值生物樣本。要求保持現場結構與樣本完整。」
「裡面有平民。」
「平民狀態尚未確認。」
克里斯抬眼看向莊園方向。
「米婭·溫特斯是失蹤人員。伊森·溫特斯的車輛就在這裡。」
通訊另一頭停頓一下。
「命令仍然是等待回收組。」
吉爾站在旁邊,沒有插話。
克里斯問:
「誰簽的?」
對方報了一個她沒聽過的內部部門編號。
克里斯低頭在終端里查。
權限不足。
她把終端遞給吉爾。
吉爾看完。
「見過這個部門嗎?」
「沒有。」
「我也沒有。」
兩個人都沒立刻說別的。
旁邊當地副警長正在吃最後一塊花生餅乾,聽見「樣本」兩個字,終於忍不住。
「你們說的樣本是什麼?」
克里斯看他。
「目前不知道。」
「那你們讓人等一個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沒人回答。
副警長把空袋揉成一團。
「行,我就不該問。」
吉爾繞到莊園後側,很快發現了輪胎印。
雨前留下的。
不是伊森那輛車,也不是警局皮卡。
胎紋很窄,車身重量卻不輕。
更裡面還有靴印。
鞋底紋路統一。
走得很規整。
吉爾蹲下來摸了一下泥邊。
「有人來過。」
克里斯過去。
「多久?」
「不會超過兩天。」
「當地警察?」
副警長搖頭。
「不是我們。」
吉爾順著腳印看。
它們沒有走正門。
直接繞向後側水道。
專業得太過頭。
克里斯的終端再次響起。
總部催她回報是否發現生物污染跡象。
克里斯沒有馬上回復。
吉爾站起來。
「你在想什麼?」
「如果回收組四十分鐘後到,為什麼這裡兩天前已經有人踩過點?」
吉爾把手套上的泥擦掉。
「好問題。」
莊園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很遠。
然後第二聲。
克里斯抬頭。
副警長手裡的餅乾袋掉到地上。
通訊頻道同時響起:
「紅菲爾德隊長,繼續等待……」
克里斯已經開始走。
吉爾跟上去。
「算違令嗎?」
「先記著。」
「這句話我記下了。」
「民用人員仍在建築內。」克里斯按住通訊鍵,「我們進入確認。」
「未授權。」
她把音量調低。
吉爾看見這個動作。
「你現在倒學會不關頻道了。」
「至少他們還能聽見。」
「進步。」
兩個人越過柵欄。
副警長在後面喊了一聲。
「我呢?」
克里斯回頭。
「留在車邊。」
「我有槍。」
「所以更要留在車邊。」
副警長張嘴想罵,最後還是忍住了。他把帽子摘下來,往車頂一拍。
「你們這種人是不是都覺得當地警察只會填表?」
吉爾已經走出幾步,又回頭。
「不是。」
副警長臉色剛好一點。
「我們主要擔心你進去以後,沒人替我們叫增援。」
「這聽著也沒好多少。」
「至少是真的。」
莊園外圍比地圖上大。
樹林把舊宅和幾棟附屬建築切得零零碎碎。克里斯沿著那串陌生腳印往裡走,走到一處排水溝旁停住。
泥里埋著一小截透明塑料。
吉爾戴手套撿起來。
是一次性樣本管的外蓋。
很新。
蓋子內側沒有泥,說明落下時間不長。
「當地警局用這個?」克里斯問。
吉爾回頭看副警長。
對方隔著十幾米擺手。
「我們連像樣的證物袋都得省著用。」
吉爾把蓋子裝袋。
再往前,腳印突然沒了。
不是被雨衝掉。
是有人踩上了鋪著碎石的舊車道。
車道另一側有一道鐵絲網。網角被剪開以後又重新掛回去,離遠根本看不出來。
克里斯蹲下來摸了摸切口。
金屬很亮。
吉爾看著她。
「回收組?」
「如果是,他們來早了兩天。」
「如果不是呢?」
克里斯站起來。
「那就更麻煩。」
耳機里總部又在問位置。
她報了外圍坐標,沒有提樣本管。
吉爾側過臉。
等通訊結束才說:「漏報?」
「待確認。」
「你以前最煩別人這麼寫。」
「現在突然理解了一點。」
吉爾沒笑。
舊宅方向又傳來一聲悶響。
這次不像槍。
像什麼重東西撞上牆。
克里斯腳步更快。
吉爾跟在她右後側,沒有提醒慢一點。
只在經過一段塌掉的木橋時伸手拽了她一下。
「左邊。」
克里斯低頭。
腳前是一塊已經爛空的木板。
她換了一步。
「謝謝。」
「回去請我吃飯。」
「你今天已經吃了別人半包餅乾。」
「那是工作餐。」
客屋後門半開著。
克里斯沒有立刻進。
門框上有血。
不多,已經開始發暗。旁邊的木板卻有一大片新鮮擦痕,像有人被拖過。
吉爾蹲下看了一眼。
「至少兩個人。」
「能分出來?」
「一種腳印在跑,一種在追。」
「你現在連這個都能看?」
「不能。」
吉爾指了指泥里那串亂七八糟的鞋印。
「我猜的。」
克里斯看她一眼。
「挺像真的。」
「謝謝。」
她們貼門進入。
廚房沒人。
桌上的鍋還溫著,蒼蠅圍在水池邊。走廊牆上有一道剛被什麼東西砸出來的裂口,地板上還留著半塊被踩碎的椒鹽脆餅。
克里斯蹲下。
吉爾看見包裝顏色。
「車裡那種?」
「嗯。」
伊森來過這裡。
而且剛過去不久。
樓上傳來一聲很輕的拖拽。
兩個人同時抬槍。
下一秒,聲音又沒了。
吉爾低聲道:「左邊。」
克里斯點頭。
她們分開半步,又很快重新貼回同一個視野。
誰都沒搶前面。
同一天夜裡,蕾歐娜睡得很淺。
艾達先睡著。
她這幾年很少再需要靠酒才能入睡,反倒是蕾歐娜偶爾會半夜醒一次。大部分時候只是聽見伊薇翻身,或者樓下冰箱啟動。
這一次沒有聲音。
蕾歐娜睜開眼的時候,人已經站在雪裡。
她低頭。
沒穿睡衣。
也沒穿任務裝備。
身上是一件她根本沒有的黑色長外套。
腳下的雪沒有陷。
再往前,是一片陌生山谷。
尖頂房屋貼著山勢往上延伸,遠處有鐘樓,更遠的地方藏在霧裡。
冷。
但身體不覺得冷。
蕾歐娜第一反應就是摸槍。
腰間空的。
「很好。」
她抬頭看四周。
「最近連做夢都不配槍了。」
雪地前方站著一個女人。
背對她。
黑色長衣一直垂到地面。
幾隻烏鴉停在旁邊枯樹上,沒有叫。
蕾歐娜盯著她。
「這裡是哪?」
女人沒有回頭。
「你睡覺的時候也這麼警惕?」
蕾歐娜臉上的表情慢慢收起來。
普通夢不會回答她。
至少以前不會。
「你是誰?」
女人終於轉身。
臉很陌生。
眼睛卻讓蕾歐娜不舒服。
只是看得太久。
像在觀察一個已經拆開一半,卻還沒決定要不要繼續拆的東西。
「你不是已經開始找了嗎?」
蕾歐娜先想到的是厄爾庇斯。
第二個想到的是羅茲山。
「維克托?」
女人竟然笑了一點。
「不是。」
「那你認識他?」
「聽過。」
「認識斯賓塞?」
這次女人停了一下。
「奧斯維爾。」
蕾歐娜沒有說話。
這個名字從她嘴裡出來得太自然。
不是從檔案上讀來的。
女人往前走了兩步。
腳下黑色的東西從雪裡露出來。
不是根。
也不是血管。
細密菌絲鋪在地面,沿著石縫往外長。
它們靠近蕾歐娜鞋邊時,停住。
然後繞開。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
第一次露出真正明顯的興趣。
「有意思。」
蕾歐娜也低頭。
「我不覺得。」
「你身體裡很吵。」
「你很沒禮貌。」
女人抬眼看她。
「住了那麼多東西,還能讓它們安靜下來。」
「有時候。」
「不是對你。」
蕾歐娜皺眉。
女人走到更近的位置。
她沒有碰蕾歐娜。
只隔著很近的距離看。
女人繞著她走了半圈。
蕾歐娜沒有轉身跟。
「你認識我?」
「知道一點。」
「從哪知道?」
「很多地方都會留下人。」
「這回答挺省事。」
女人停在她身後。
「你很怕別人替你決定。」
蕾歐娜回頭。
「正常人都不喜歡。」
「可你身體裡的東西每天都在替你決定。」
這句話讓蕾歐娜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瑞貝卡沖向血樣前自己先站起來的那一瞬。
也想起很多更早的事。
「所以我才在想辦法讓它們閉嘴。」
「閉嘴?」
女人似乎覺得這個詞很有趣。
「它們不是在說話。」
「那更好,省得吵架。」
這一次女人真的笑了。
不是很久。
「奧斯維爾不會喜歡你。」
「彼此彼此。」
「可他會想留下你。」
蕾歐娜眼神冷了些。
「他已經死了。」
「人死了,留下的東西未必跟著死。」
蕾歐娜盯著她。
「這話你是說斯賓塞,還是說你自己?」
女人沒有回答。
「你為什麼不把不需要的東西扔掉?」
「能扔早扔了。」
「未必。」
「你知道方法?」
女人沒有回答。
蕾歐娜也不急。
「那換一個。」
「什麼?」
「厄爾庇斯是什麼?」
女人眼神第一次有了細微變化。
「奧斯維爾把這個名字留給你了?」
「不是他。」
「那是誰?」
「現在輪到我問。」
女人笑了。
烏鴉從樹上飛起來。
黑色羽毛落下來,卻在碰到地面以前散成菌絲。
蕾歐娜看著那些東西。
「這裡不是普通夢。」
「當然不是。」
「你把我拉進來的?」
女人想了一下。
「也許是你走過來的。」
「我睡前在華盛頓。」
「身體在。」
蕾歐娜沒接。
她已經開始煩這種一句話留一半的人。
「你叫什麼?」
女人沒有回答。
反而看向遠處山谷。
「你很快會碰到一種新的東西。」
「黴菌?」
這次換女人看她。
蕾歐娜知道自己猜對了。
「路易斯安那。」
她繼續說。
「伊型胚胎。」
女人沒有否認。
只是問:
「你會去嗎?」
「看情況。」
「你會。」
蕾歐娜臉色冷下來。
「別替我做決定。」
女人似乎覺得這句話很有意思。
「這一點,你和奧斯維爾完全不像。」
遠處鐘聲響了一下。
雪地開始裂。
黑色菌絲從裂縫裡湧出來。
蕾歐娜後退半步。
那些菌絲仍然避開她。
女人伸手接住一片落下來的黑羽。
「下一次,記得問我的名字。」
蕾歐娜盯著她。
「我剛才問了。」
「你還不夠想知道。」
鐘聲第二次響。
蕾歐娜睜開眼。
房間很暗。
呼吸快得過頭。
艾達已經坐起來。
「又做噩夢?」
蕾歐娜坐在床邊,沒馬上回答。
窗簾縫裡透進路燈。
沒有雪。
沒有烏鴉。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什麼都沒有。
「不是我的。」
艾達原本還帶著睡意。
這一下徹底醒了。
「什麼意思?」
「裡面有人跟我說話。」
「誰?」
「不知道。」
蕾歐娜起身去廚房。
艾達披了件衣服跟出來。
水龍頭還是沒修,擰到底以後依然會滴。
蕾歐娜接了半杯水,一口喝掉。
「斯賓塞認識一個養烏鴉的女人嗎?」
艾達靠在料理台邊。
「你半夜三點把我叫醒,就是問這個?」
「還有雪。」
「什麼雪?」
「很多。」
艾達看著她。
蕾歐娜又接半杯水。
「她認識斯賓塞。叫他奧斯維爾。」
這次艾達沒有吐槽。
「長什麼樣?」
蕾歐娜描述了一遍。
艾達聽完,只說:
「明天去找瑞貝卡吧。」
蕾歐娜嘆氣。
「她會抽血。」
「我陪著你。」
「這不是重點。」
「對她來說可能是。」
蕾歐娜把杯子放下。
水龍頭又滴了一聲。
同一時間,杜爾維的舊宅里,伊森醒了。
最先聞到的是食物味。
他睜眼。
自己坐在一張餐桌前。
左手被人粗糙地接回去了。
桌子另一邊,一家人正在吃晚飯。
那個叫傑克的男人抬起頭。
「醒了?」
旁邊的女人把一盤看不出是什麼的東西往伊森面前推。
「來。」
她笑得很熱情。
「吃點東西。」
伊森低頭看自己的左手。
手指動了一下。
然後,他抬頭看向這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