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醒過來的時候,先聞到了一股很難形容的味道。
油脂、酸掉的湯、發霉的木頭,還有什麼東西煮得太久以後留下來的腥氣,全黏在一起。
他沒有馬上睜眼。
左手很疼。
不是剛被鋸斷時那種讓人眼前發白的疼,而是一下一下往骨頭裡鑽,像有人拿細針沿著腕骨慢慢戳。
伊森動了動手指。
食指先彎。
中指也能動。
他睜開眼,低頭看過去。
那隻手真的回來了。
手腕一圈縫得很難看,幾枚金屬釘把皮肉固定在一起,邊緣還沾著已經發黑的血。正常情況下,這東西現在就算沒壞死,也絕對不該聽他的。
可伊森又動了兩下。
五根手指都在。
他盯了半天。
「這不對。」
「什麼不對?」
桌對面有人問。
伊森抬頭。
傑克坐在那裡吃飯。
瑪格麗特在給一個老太太擦嘴,嘴裡一直嫌她別把東西吐到圍巾上。盧卡斯靠在椅背里,用叉子把盤子裡一塊肉戳來戳去。
場面竟然有那麼一點像一家人。
前提是別看桌子上放的是什麼。
也別看伊森兩隻手都被綁在椅子扶手上。
傑克看了一眼他的左手。
「接得不錯吧?」
伊森低頭又看一遍。
「你們給我接的?」
「還能是誰?」
「正常醫院不會用訂書釘。」
瑪格麗特把碗往桌上一拍。
「有得用就不錯了!」
伊森沒回嘴。
他看向桌邊。
沒有米婭。
「我妻子呢?」
盧卡斯嘴裡的東西停了一下。
瑪格麗特也不動了。
傑克倒還在嚼。
「誰?」
「米婭。」
「哦。」
傑克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
「那個不聽話的。」
伊森盯著他。
「什麼意思?」
瑪格麗特臉一下變得很難看。
「她總想著跑。」
「她還總說這不是她家。」盧卡斯在旁邊接了一句。
瑪格麗特轉頭罵他。
「閉嘴!」
「我又沒說錯。」
「吃你的。」
盧卡斯翻了個白眼。
伊森突然意識到,他們說這些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在演戲。
瑪格麗特真的在生氣。
盧卡斯也是真的煩。
傑克甚至順手把離妻子太遠的一盤東西推過去一點,然後才重新看向伊森。
「先吃飯。」
「我不餓。」
「第一次都這麼說。」
傑克舀了一勺東西,往他嘴邊送。
伊森聞到那股味道,胃一下收緊。
他偏開臉。
勺子擦過嘴角。
瑪格麗特開始罵。
「你看看!我忙了多久!」
「這不是你做飯手藝的問題。」伊森說。
「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現在真的吃不下。」
盧卡斯笑出了聲。
瑪格麗特一巴掌拍在他後腦。
「你笑什麼!」
「他說得挺客氣的。」
傑克的笑慢慢淡下去。
「孩子。」
伊森抬頭。
「別這麼叫我。」
「進了家門,就得懂規矩。」
「那我申請退家。」
傑克看著他。
幾秒後,桌邊的老太太突然咳了兩聲。
瑪格麗特立刻轉過去替她擦嘴。
盧卡斯嫌棄地把自己的盤子往遠處推。
「又來了。」
「你少說兩句會死?」
「會。」
他們繼續吵。
伊森坐在那裡,反而越來越不舒服。
這不是幾個人故意圍著他演一場瘋戲。
他們真這樣生活。
甚至已經生活很久。
樓上傳來什麼東西砸到地板的聲音。
瑪格麗特立刻抬頭。
盧卡斯也停了。
傑克皺眉。
「她今天怎麼這麼鬧。」
伊森看向他。
「誰?」
沒人回答。
盧卡斯剛張嘴,瑪格麗特已經瞪過去。
「你敢說。」
盧卡斯把叉子塞回嘴裡。
傑克把那勺東西重新放下。
「你會見到的。」
「不用了。」
「會的。」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瑪格麗特先罵。
「又是誰?」
傑克站起來。
盧卡斯跟著起身。
伊森下意識開始掙手腕。
傑克走出兩步,又突然回頭。
伊森立刻停。
兩個人隔著半張桌子對視。
傑克慢慢走回來。
伊森沒動。
老人伸手,在他頭頂拍了兩下。
「吃飯的時候別亂跑。」
然後才出去。
伊森等腳步徹底遠了,低頭看自己的束縛。
右手綁得更緊。
左邊因為剛接過,繩子沒敢勒死。
桌邊有把叉子。
夠不到。
他用腳尖去勾。
第一次差一點,叉子被碰得轉了個方向。
第二次更糟,直接掉到地上。
伊森閉了閉眼。
「很好。」
外面還在吵。
聽不清說什麼。
他把腳往前伸,鞋底一點點蹭。
叉子挪了半寸。
再來。
又半寸。
門口突然響了一聲。
伊森整個人僵住。
盧卡斯探進頭。
他看了伊森一眼。
又看地上的叉子。
伊森也看他。
盧卡斯嘴角動了一下。
沒喊人。
反而走進來,把桌上一個打火機拿走。
「繼續。」
他丟下這句就出去了。
伊森半天沒動。
「這家人有病。」
說完又覺得這句已經完全不夠用了。
他繼續勾叉子。
兩分鐘後,叉柄終於碰到鞋尖。
伊森夾住,慢慢抬起來。
第一次掉了。
第二次才把它弄到左手附近。
繩子割得很慢。
他手一直抖。
中途還劃破了自己手背。
血冒出來。
伊森停了一下。
傷口很淺。
沒有意義。
他繼續割。
外面瑪格麗特正在罵傑克為什麼又把門邊地毯踩髒。
伊森聽見的時候,繩子終於斷了。
他先松左手。
再把右邊解開。
站起來時腿有點麻。
桌上所有東西都沒碰。
他只在牆邊找自己的東西。
錢包。
車鑰匙。
一張已經皺得不像樣的加油小票。
還有那半袋椒鹽脆餅。
袋子已經徹底壓扁,裡面基本全碎了。
伊森拿起來看兩秒。
「你居然還在。」
他塞回口袋。
手機不見了。
這讓他比發現錢包還在更煩。
沒有電話,他連外面到底有沒有人都不知道。
主屋走廊很長。
燈光昏黃。
牆上的老照片一張接一張,很多都被灰蓋住。
伊森剛經過樓梯,旁邊一部老式電話突然響了。
他差點把手裡剛撿到的木棍掄過去。
電話繼續響。
伊森看了幾秒,接起來。
「餵?」
裡面是個年輕女人。
「你是伊森?」
伊森閉上眼。
「今天能不能來一個不認識我的?」
對方停了一下。
「你想活著出去嗎?」
伊森重新睜眼。
「想。」
「那就聽我說。」
「先告訴我你是誰。」
「佐伊。」
「姓呢?」
「現在不重要。」
「對我來說所有突然知道我名字的人都挺重要。」
電話那邊像嘆了口氣。
「我是這家的人。」
伊森看了一眼走廊。
「那我建議你搬家。」
「我也想。」
這句話讓伊森停住。
佐伊繼續說:「你妻子還活著。」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狀態。」
「我大概知道一點,她剛把我手鋸下來。」
電話那頭沒聲音。
「什麼?」
伊森抬起左手。
「又接回去了。」
「誰接的?」
「你家裡人。」
「能動嗎?」
「能。」
這次佐伊安靜得更久。
伊森皺眉。
「怎麼了?」
「你進來多久了?」
「我沒計時。」
「有沒有被咬?」
「有。」
「抓傷?」
「也有。」
「頭暈?幻聽?看見不存在的人?」
「目前主要看見你們家真實存在的人已經夠受了。」
佐伊沒有笑。
「伊森,聽著。別讓他們再給你餵東西。」
「這個不用提醒。」
「也別靠近地下室的黑東西。」
伊森往腳下看。
「什麼黑東西?」
「你看見就知道。」
「還有那個孩子。」
電話另一邊一下沒聲。
伊森抓住聽筒。
「米婭說有個孩子。剛才他們也在說『她』。是誰?」
「你已經聽見他們說她了?」
「我聽見一群瘋子圍著飯桌說她。」
佐伊的聲音低了些。
「那你最好祈禱你暫時只聽見他們說。」
樓上傳來腳步。
伊森抬頭。
「我得走了。」
「去車庫。」
「為什麼?」
「有人進來了。」
電話斷了。
伊森愣了一下。
有人。
這個詞現在聽起來比任何武器都好。
他沿著佐伊說的方向往車庫走。
拐過一扇門,先看見手電光從外面晃進來。
一個穿警服的男人站在窗邊。
伊森差點直接撲過去。
「警官!」
對方立刻抬槍。
「站住!」
「別開槍,我是伊森·溫特斯,我被綁進來的。」
副警長盯著他一身血。
「慢點說。」
「裡面的人不正常,我妻子失蹤三年就在這,他們會殺人,那個老頭腦袋挨東西砸了沒事,我手被鋸掉又讓他們接回去了,地下還有屍體……」
「停。」
「我也想停!」
副警長看向他的左手。
「你說手被鋸掉?」
伊森把袖子往上拉。
男人臉色明顯變了。
「你這需要醫生。」
「謝謝,我也這麼覺得。」
「先出來。」
車庫側門剛開一半,後面有人說:
「這是我家。」
副警長猛地回身。
傑克站在不遠處。
手裡什麼都沒拿。
甚至還擦了擦嘴。
「先生,站在那裡別動。」
傑克真停了。
「你們闖進我家,還拿槍指我?」
副警長遲疑了一瞬。
只是一瞬。
傑克已經撲過去。
伊森只看見兩個人撞在一起。
一聲很短的慘叫。
副警長倒下時,手裡的槍滑到車底。
伊森整個人僵住。
剛才還在跟他說「你需要醫生」的人,現在已經不動了。
傑克抬頭。
「你看。」
「什麼?」
「你把客人都帶壞了。」
伊森轉身就跑。
「我根本不認識他!」
他撲到車底夠槍。
指尖碰到握把。
傑克一腳踩下來。
伊森縮手,鞋底擦著指節過去。
第二次他抓到了。
翻身。
抬槍。
第一發直接打到天花板。
「操!」
第二發打中傑克胸口。
第三發打中肩。
傑克退了兩步。
倒下。
伊森握槍站在那裡,喘得胸口發疼。
「別起來。」
傑克沒動。
伊森又等兩秒。
「求你了,今天就躺會兒。」
傑克睜開眼。
伊森轉頭就找路。
車庫裡停著一輛舊轎車。
鑰匙還插在上面。
他鑽進去,發動。
傑克已經站起來。
伊森踩油門。
車撞過去。
第一次把傑克頂到牆上。
倒車。
第二次再撞。
保險槓整個變形。
伊森甚至沒敢停。
直到傑克趴在引擎蓋上,一拳砸裂擋風玻璃。
「抓到你了!」
伊森嚇得方向盤一歪。
車撞上支柱。
氣囊炸開。
他腦子嗡了一下。
等重新看清,傑克已經不在車頭。
伊森費勁爬出來,手裡的槍還在。
副警長躺在不遠處。
伊森看了他幾秒。
沒有遺言。
沒有最後一句話。
就這麼沒了。
他想把警徽摘下來,又不知道為什麼要摘。
最後只把副警長腰間剩下的彈藥拿走。
「對不起。」
說完也覺得沒用。
他走出車庫以後,手還在抖。
不是戰鬥結束後的興奮。
只是單純停不下來。
他找了個牆角坐了半分鐘。
槍一直舉著。
直到右臂酸得厲害,才發現自己還對著門口。
他慢慢把槍放下。
「行。」
「現在我有槍了。」
沒人回答。
他一點都沒覺得安全。
車庫外有個壞了一半的洗手池。
伊森擰開水龍頭,出來的水先是黃的,過了幾秒才變清。
他把右手上的血衝掉,又猶豫著把左手伸過去。
水碰到縫合處,居然有感覺。
疼。
還有一點發癢。
伊森盯著那圈金屬釘,試著握拳。
能握。
再鬆開。
也能松。
他以前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因為「手還能鬆開」高興。
旁邊鏡子碎了一半。
裡面的自己臉色難看,衣服上全是血,怎麼看都不像十幾個小時前那個還在加油站買脆餅的人。
伊森拿水拍了拍臉。
「別想。」
他說給鏡子裡的自己聽。
「先把米婭找出來。」
他關水的時候,手上沒控制好,水龍頭被擰得發出一聲怪響。
伊森立刻鬆手。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這次沒有說很好。
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一點。
客屋另一側,克里斯蹲在地上看血。
吉爾站在門口警戒。
地板上的血跡已經幹了一部分。
旁邊有明顯拖拽和切割痕跡。
克里斯用燈照過去。
一截木板上還嵌著細小血點。
「量太大了。」
吉爾蹲下來。
「沒屍體。」
「也沒完整斷肢。」
她們順著血跡繼續往裡。
在一間雜物房裡找到幾枚用過的金屬固定釘。
還有沾血的縫合材料。
克里斯拿起來看。
「這是誰做的?」
吉爾沒回答。
她看向前方。
血跡還在延伸。
雖然越來越少。
卻沒有拖行。
腳步是自己走出去的。
「他還在動。」
克里斯看了她一眼。
「這麼多血?」
「所以才不對。」
地下通道邊緣,吉爾又找到一樣東西。
一隻無菌樣本袋。
已經拆封。
包裝上沒有當地警局標誌,也不屬於她們小隊。
切過黴菌的工具痕跡就在旁邊。
整齊。
乾淨。
有人兩天前就取過東西。
克里斯接通總部。
「確認是否存在前置採樣小隊。」
「沒有備案。」
「再查一次。」
「紅菲爾德隊長,沒有備案行動。」
克里斯看著手裡的樣本袋。
「你確定?」
「確定。」
吉爾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通訊那頭繼續提醒她們等待正式回收人員。
克里斯把頻道音量調低。
「他們來晚了。」
吉爾看她。
「誰?」
「至少有人不想讓我們知道自己來過。」
她把樣本袋收好。
克里斯剛把樣本袋封進證物盒,耳機里又響起新的通知。
「現場發現的疑似感染個體不得離開封鎖範圍。重複,任何疑似感染個體不得離開。」
克里斯停住。
「包括平民?」
「包括所有疑似感染人員。」
「治療呢?」
通訊那邊頓了一下。
「回收組抵達後統一評估。」
「我問的是治療方案。」
這一次停得更久。
「目前沒有授權信息。」
吉爾就在旁邊,聽得很清楚。
克里斯抬眼看她。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頻道里的人繼續要求確認伊森是否已經發生感染性變化。
克里斯看了看一路延伸出去的血跡。
「尚未接觸本人。」
「發現後請立即控制。」
「如果他有自主意識呢?」
「仍需控制。」
克里斯低聲問:「誰簽的這條?」
又是那個陌生部門。
她把頻道靜音。
吉爾靠在牆邊。
「現在算違令嗎?」
「還沒。」
「那什麼時候算?」
克里斯把證物盒塞進背包。
「等他們真的讓我把一個還能說自己名字的人留在這裡。」
吉爾看了她幾秒。
「這句話回去以後最好別寫進報告。」
「我本來也沒準備這麼寫。」
「有進步。」
她們繼續往下。
經過一間堆滿舊家具的小屋時,吉爾在牆上看見一張被霉斑侵掉半邊的家庭照。
傑克年輕很多,瑪格麗特也沒有現在那副瘋樣,旁邊站著盧卡斯和一個女孩。照片裡所有人都在笑,傑克手上還舉著一隻不知道從哪拿來的獎盃。
吉爾把燈停在那張照片上。
「他們以前不是這樣。」
克里斯看了一眼。
「至少拍照那天不是。」
「你非得這麼說?」
「職業習慣。」
吉爾沒摘照片。
她只是把位置記下來。
再往下,黑色霉層越來越厚。
與此同時,伊森第一次看見了佐伊說的黑東西。
地下室牆面從某個位置開始就不再像牆。
黑色霉層沿著磚縫往外爬,厚的地方鼓成一團,表面濕亮。
伊森拿手電照。
什麼都沒發生。
他拿旁邊的鐵管輕輕碰了一下。
菌層往裡縮。
伊森立刻把鐵管收回來。
「很好。」
他轉身準備換路。
身後傳來一聲濕響。
伊森停住。
沒回頭。
第二聲。
像有什麼東西從牆上掉了下來。
他慢慢轉身。
黑色東西正從菌層里往外擠。
先是一隻手。
然後是肩。
最後整個身體從牆上脫出來。
沒有臉。
只有裂開的口器。
伊森抬槍。
第一槍打在胸口。
沒停。
第二槍。
還是往前。
「當然。」
他邊退邊開火。
子彈越來越少。
直到一發打進頭部,那東西才整個歪倒。
伊森還沒來得及喘,牆邊另一處又開始動。
他罵了一句,轉身跑。
通道拐角有扇小門。
伊森撞進去,反鎖。
門板立刻被外面撞響。
一下。
兩下。
第三下的時候,電話響了。
桌上又是一部老式電話。
伊森盯著它。
「你們家電話真多。」
他接起來。
佐伊第一句就是:「受傷了嗎?」
「現在才問?」
「傷口怎麼樣?」
伊森看了一眼右臂。
剛才被黑東西抓出的三道口子已經不怎麼流血。
他用手擦了一下。
邊緣甚至開始往一起收。
伊森臉上的表情慢慢沒了。
「佐伊。」
「嗯。」
「我是不是也變成他們那樣了?」
電話那邊安靜。
門外還在撞。
「你現在知道自己是誰嗎?」她問。
「伊森。」
「你為什麼來?」
「找米婭。」
「還想出去嗎?」
「廢話。」
「那就先別想別的。」
伊森盯著自己正在止血的傷。
「這聽起來不像否認。」
「因為我不知道。」
門外突然不撞了。
伊森更緊張。
「佐伊。」
「什麼?」
「你這回答真讓人安心。」
電話掛斷前,她說:
「別死。」
伊森把聽筒放回去。
「我會儘量。」
小屋另一邊有扇通往外面的窄門。
他推開。
潮濕的夜風一下灌進來。
遠處就是樹林。
再過去,應該能繞回車那邊。
伊森站在門口。
車鑰匙就在口袋裡。
他現在有槍。
也知道這裡的人不是正常人。
正常做法應該是走。
出去。
叫警察。
叫軍隊。
叫任何比他專業的人。
他真的往外邁了一步。
第二步沒落下。
口袋裡那袋被壓碎的脆餅碰到車鑰匙,發出很輕的一聲。
伊森低頭。
腦子裡冒出來的是米婭站在地下室里,說自己不想傷害他的樣子。
還有她看見那隻斷手時的臉。
「你最好給我一個特別好的解釋。」
伊森對著外面的樹林說。
然後把門重新關上。
他往回走時經過一間半塌的小起居室。
牆上也掛著照片。
伊森本來沒打算看,手電卻從其中一張掃過去。
照片裡的傑克比現在年輕,穿著一件很普通的格子襯衫,一隻手搭在盧卡斯肩上。瑪格麗特站在旁邊,手裡端著蛋糕。還有一個年輕女孩,被盧卡斯故意把奶油抹到臉上,正追著他打。
伊森退回來一點。
他認得傑克。
也認得瑪格麗特。
照片上的兩個人沒有任何不對。
就是一對會嫌孩子弄髒桌布、會在生日照里笑得不好看的父母。
伊森看了幾秒。
「你們到底出了什麼事……」
走廊另一頭傳來低低的哼唱。
小女孩的聲音。
伊森立刻回頭。
沒人。
歌聲又響了一次。
這次近得像就在耳邊。
「米婭?」
沒有回應。
他抬槍,沿著手電照到的地方一步步往前。
牆角黑色霉斑慢慢鼓了一下。
伊森停住。
「別。」
霉斑又動。
「今天真的夠了。」
裡面沒有東西出來。
反而是身後的電話突然響了。
伊森嚇得肩膀一抖,回頭罵了一句。
電話只響一聲就停。
他沒有去接。
幾秒後,樓上又傳來那個正常人的喊聲。
這一次更清楚。
有人在找他。
伊森握槍的手終於鬆了一點。
然後他開始往聲音那邊跑。
「建築內人員,聽得到嗎?」
伊森停住。
那不是傑克。
也不是瑪格麗特。
是正常人的聲音。
他幾乎立刻往聲音方向走。
「這裡!」
剛喊出第一個音,走廊盡頭一扇門轟地撞開。
傑克坐在裡面。
就坐在一把舊椅子上。
頭上還纏著不知道從哪裡扯來的毛巾。
他正在給一副壞掉的眼鏡重新掰鏡腿。
伊森站住。
傑克也抬頭。
兩個人互相看了好幾秒。
「你怎麼又亂跑?」
伊森低頭看槍。
又看他。
「我能申請不吃晚飯嗎?」
傑克站起來。
「不能。」
伊森轉身就跑。
身後的椅子被撞翻。
同一時間,克里斯已經到了走廊另一端。
她聽見裡面有腳步。
還有人罵了一句。
「伊森·溫特斯!」
沒有回答。
只有一聲槍響。
吉爾從側面繞過去。
「右邊!」
克里斯撞開門。
裡面沒人。
地上全是碎玻璃。
一串新鮮血跡往更深處去。
門邊掉著一把車鑰匙。
克里斯彎腰撿起來。
很普通的鑰匙扣。
上面甚至還有加油站送的小塑料牌。
走廊深處又傳來一聲槍響。
吉爾抬槍。
「還在動。」
克里斯握住那串鑰匙。
「嗯。」
她看向黑下去的走廊。
「人還在。」